Sunday, 11 September 2011

小说 “笙歌” 第六章 之(8)“瘟神”


 第六章  之(8)
瘟神
無論宋煥如何深愛夏麗,她現在已經是個死人。
而生人與死人,似乎無法親嘴。


 綠水青山枉自多,
華佗無奈小蟲何!
千村薜荔人遺矢,
萬戶蕭疏鬼唱歌 。。。

媽媽你在讀甚麼呀?
這是詩。
很好聽哦!你寫的嗎?
你喜歡嗎?是毛澤東寫的,送瘟神的詩。
甚麼是瘟神呀媽媽?
瘟神是專派小害蟲把人吃光的魔鬼!
哎呀!小害蟲那麼小,怎麼吃人啊?
它們鑽到人的肚子里,一點點把他們溶化,再小口小口的喝掉。它們數量很多很多很多哦小甜豆!
它們會不會喝我們呀?
不會啦,傻瓜。
是不是它們喝飽啦?
可能吧。也可能我們不好吃囉!
我知我知!因為我們已經死了!
你發神經!我們不死!我們永遠不死!你亂說一通,是不是想媽媽打你的嘴巴!
對不起 。媽媽。
沒關係,小甜豆。媽媽不想生你的氣。不要哭。來,過來,給媽媽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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瘟疫自古就有。
據專家說,以前平均每世紀發生兩三次。但那是古時,是在專家們出生之前。自二十一世紀來,全球性的大瘟疫每隔幾年便肆虐一次。至於廣泛流感與瘟疫的具體分別,誰也說不清,主要看傳媒給它個甚麼名字。有些報章頭條的世紀大瘟疫,最後不過帶走一二十個老人家。但當大家聽慣了危言,開始不以為意的時候,又會晴天霹靂地出現一個三甲級的瘟神,殺人類個措手不及,死亡慘重。
瘟神的病毒兵勇,好像有整盤攻擊計劃:

聽著!H1N6!你先去巴西和日本搞一趟,讓人們摸不清地理關係。殺人不用多,主要是吸引傳媒大造文章。禽流感!你接著在人煙不多的地方,就阿拉斯加吧,大力屠雞殺鵝。雀屍要多,大堆大堆的嚇他們個半死;也不殺人。先讓他們疲於奔命,用假警報把他們麻醉。然後,嗯,老豬!你搞個厲害一點的變種,記住不能馬虎,要在東歐,中美,和中國西南部發難。這次我要你放膽去,絕不留手,所到之處,要做到真的萬戶蕭疏,連野鬼都魂飛魄散,逃回地獄,不敢唱歌。他們一旦找到疫苗,你便即時收兵。明白了嗎?
明白!
好!祝大家好運!早日凱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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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來得凶猛狠毒,殺傷力大而集中。
2020年的猿猴感,在短短九個月內奪命三千多萬。九成的遇難者在非洲。外邊的人,看著海嘯般的瘟疫直卷非洲,被嚇得要死,急忙增強檢疫隔離以求自保。國際援助的聲音很大。發達國家都厲聲疾呼,呼籲國際社會盡所能挽救非洲的歷史性大災難。可惜疫苗的價錢昂貴,眾多國際明星演唱義賣所籌得的款項遠遠不足。有人指責藥商壟斷牟利,見死不救。藥商們反駁說科研費用高昂,他們又不是慈善機關,根本沒有力量和義務承擔這個責任。
正當爭論不休之際,猿猴感好像飽餐了一頓的不速之客,不謝一聲便轉身離去,銷聲匿跡。藥商們忍不住補充了一句:看!研究疫苗的本錢還沒有賺回來,就跑了。還說貴!
另外一類瘟疫則雷聲大而雨點小。2033年的H5N8差不多同時在世界各國出現。一下子所有的電台報章都放下其他一切,集中報導這個突如其來的末日病毒。誰知最後埋單,死人不足兩萬;就中國便貢獻了八千。而死者大半是壽緣已盡,有N8N8也夠鐘走人的老弱殘兵。
但話說回來,死亡人數只不過是瘟疫破壞力的其中一個指標而已。大家更關心的,是瘟疫帶來的經濟破壞,因為跟錢有關。
從經濟角度來衡量,猿猴感不過小災難。瘟疫爆發之後,最多人擔心的是貴金屬的價錢。幸而大企業和政府通力合作,肚餓的開採工人又供多於求,結果市場價格比預期穩定。相反地,十三年後的H5N8雖然不甚致命,經濟後果卻十分離譜。全球航空乘客量驟降了百分之六十八,零售業跌了百分之二十二,酒樓娛樂事業不見了八成生意。市面一片蕭條。大家都躲在家裡帶著口罩對著電視收看疫情。那是一個由病毒造成的經濟大衰退。
雖然瘟疫的排名視乎取捨而有所不同,大家都基本上同意瘟疫越來越猖狂頻密的原因包括了氣候轉變,高密度飼養禽畜,人口過剩和國際交通繁忙等等,並無新意 。不過找出了真正原因又如何?能改變嗎?
再者,全世界那麼多實驗室,日以繼夜拿著細菌和病毒的基因左搬右調,橫切竪接,努力地盲目製造科學怪菌。一個不小心搞亂了些甚麼基因,或者洩漏了一點點。。。哎呀!死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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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宋煥來說,只有一個瘟疫有切身關係。
2066年的大流感,怎麼看也屬普普通通。

死亡人數:四萬左右。不多不少。
肆虐時間:二十二個星期。不長不短。
受影響國家:九個。不算過分。
經濟影響:大概五百億DEY DEY2032年出爐的所謂國際貨幣,用以代替崩潰了的美元)。不算少,也不算太多。
有幾個地方受影響特別嚴重,香港是重災區之一,死了11753人。宋煥有時心想,假如當時的死亡人數是11752,那麼夏麗不是有11753分一的機會還活著嗎?那當然。但事實上死亡人數是11753,不是11752
據說是豬流感。豬流感?!除了在街市櫃台和極小數有錢的無聊人養豬當寵物外,豬基本上已經在香港絕種多年。怎會是豬流感呢?宋煥覺得很不忿,有點疑惑。不過專家說了算,他也沒有辦法質疑。反正是一種殺豬的病毒要了他老婆的命。
2066年的豬流感首先攻陷泰國,隨即在中國大陸現身。不出一個月,便跳越太平洋在加拿大鬧事。然後又在歐洲隱隱約約地搞了一陣,才突然掉頭來香港唱主場戲。香港從第一單個案開始,不出二十一天便排名國際榜首,死人最多。

夏麗一向注重早點,認為是一天中最重要的一餐,定要一家人同吃。但那天她感覺不適,沒有替老公和兒子煮早餐,父子倆便隨便弄了些雞蛋麥皮。夏麗也勉強起床,吃了三分一個橙才上床再睡。她很累,喉嚨劇痛。
宋笙有些擔心:媽從來不會吃完早餐再睡的,不會是中了招吧?” 
宋煥安慰兒子:不會!她差不多整個星期也沒有外出,哪裡惹來的豬流感呢?別大驚少怪。媽也是人。人總會病。
夏麗當晚進醫院急症。十天後離開人世。

宋煥在醫院陪夏麗渡過了她最後的三天,寸步不離。他在床邊看著她逐漸離去,有如一個氫氣球,明明沒有漏氣,卻不斷地萎縮。三天裡,她唯一有氣力說的話是:你走吧。叫笙千萬不要來。宋笙其實來過一次,但夏麗當時昏迷了,不知道。由於每次探病完畢都要經過很麻煩的隔離檢疫,所以宋煥決定留下來不回家。他清楚自己隨時會被感染。但假如病毒要帶走夏麗的話,他也想跟上去。相對於被遺留下來,死是簡單得多的解脫。
三天三夜來,他也不睡醫院給他開的折疊床。他整天坐在夏麗旁邊打瞌睡,戴著院方提供的大面罩,看上去像頭豬。醫生處方的藥越下越重,越試越新,夏麗卻越來越迷糊,在譫妄狀態中不斷下沉。宋煥一直握著她一隻手,另一隻手不停撥掃著她的頭髮。這是他剩下唯一的示愛方法了。夏麗如果不是昏迷了,肯定會叫他停手。但她昏迷得很深,去得很遠,應該回不來了。如此明顯的事實,瞞不過宋煥雙眼,逃不過他無情的判斷。
他很安靜地等她過去;默默無語,也無話好說,心裡沒有任何希望。醫藥,消毒劑,和病人的大小便混合成的死亡氣息,瀰漫著整間醫院。麻木的宋煥突然想到,那麼多的氣味都能夠滲過面罩,為甚麼病毒不可以呢?醫生護士們匆匆來,匆匆去,更換滴漏瓶,換尿布,探體溫,把脈,填記錄表,不自覺地輕輕搖頭。
夏麗昏迷在床上,宋煥呆在床邊,好像一張硬照。在沒有活動的情況下,很難察覺到時間其實在不停推進,一秒不等,一分不留。突然間,夏麗甦醒過來,睜眼看著宋煥,好像有甚麼重要事情要交代。但話還未出口便閉上了眼睛。就這樣:一睜眼,便去了。停滯了的時空,被挖了一道裂痕。
還好,她走前多看了我一眼。。。
宋煥握著老婆的手,凝視著她蒼白安詳的面龐。他想抓住這一刻,還未放開分手的一刻。那最後的一刻究竟是甚麼時候發生的呢?剛剛?真的已經發生了嗎?他閉上眼睛,希望回憶他和夏麗多年來共同生活的美好片段,好讓夏麗帶著上路。但腦袋里一片空白。他們一起走過的路,現在連半步也想不起來。
一切已成過去。走了。沒有了。想不起來了。
夏麗,唯一令他全心全意地愛的女人,死了。
在正常情況下,醫護人員很快便會把他勸開,方便打理屍體。不過現在不屬正常情況。疲於應付死亡的工作人員比病人和家屬們更茫然,都不再理會慣常的工序守則。他們都很遷就,但聲音已經失去感情。
一位護士走過:宋先生,太太走啦。” 
宋煥好像未有聽見。
過了一會,又有一把護士的聲音:太太走了。你自己保重吧。” 
過了可能半小時,可能兩小時,也可能大半天,宋煥才放了夏麗涼冰冰的手,通過面罩深深吸了一口氣。
宋先生,你想選擇一星期離院手續,還是24小時特快程序呢?
特快吧。
高速特效藥的副作用和收費,你清楚嗎?
宋煥點了點頭。
夏麗的臉龐看上去仍然有彈性,但雙唇微微分開,開始像個死人了。
你先到隔離病房休息休息吧。我的同事會替你辦離院和領骨灰的手續。護士一邊說,一邊把夏麗身上的喉管拔掉。現在夏麗只不過是條屍首,拔喉管的動作可以爽快得多,有如在架上收起晾乾了的衣服。宋煥看在心裡有些不舒服,但沒有吭聲。
宋先生,流感過身的病人遺體醫院會直接火化。骨灰稍後送到你的住址。沒問題吧?
沒問題。
護士已說不出甚麼安慰說話了。到當時為止,已經有32位醫護人員犧牲了。還活著的都把自己隔離在醫院,避免接觸家人。他們很明白病人和親友的心情,但說不出任何慰籍的說話。大家都像剛復活的行屍,僵硬呆滯地跟著命運一步步走。
宋煥脫了面罩,輕吻了夏麗的額頭一下。他本來打算吻她微微張開的嘴唇的,但最後關頭改變了方向。他並非害怕這明顯對他不感興趣的豬病毒,只不過到了要吻下去的一剎那,他突然感覺很大的抗拒。無論他如何深愛夏麗,她現在已經是個死人了。生人與死人,似乎無法親嘴。在夏麗死前的一刻,一分,一秒,他還可以親她的嘴。現在太遲了,做不到了。這條微妙的陰陽分界線,也算意想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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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9月 11 日 於过渡网发表
2014年11月修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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