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26 February 2011

小说 “笙歌” 第三章 之(七) “Z 壹族”


第三章之(七)
「Z 壹族」
任何生命出現之後,絕種只不過是早晚的事,不值得大驚小怪。
人類為何不育?老馬有他的看法。

鏈接到上一節:「剖白」
宋笙憑欄沈思,馬依力看得出他身心都被矛盾折騰。
 
宋笙這四十多歲的 “年輕人” 雖然不算多愁,卻頗為善感。宋煥說是由於他遺傳了外祖父幾條憂鬱基因所致。雖然宋煥把他自小訓練成一條勇往直前的蠻荒好漢,不過本性難移,宋笙憂鬱的一面偶爾會冒頭,與後天的強悍一爭長短。兩方面性格的拉扯,有時令宋笙更全面,有時使他左右為難。人最怕和自己意見不合。與別人爭拗比較有方向;和自己爭拗則充滿矛盾。無論那一方勝出,輸家都是自己。
 
今早他親身感受到人在死亡邊緣掙扎的滋味,和生活在洪荒世界的無助。看來這遭遇激發了他的矛盾,引發了內部鬥爭。
 
遇上一個垂死的陌生人,理性告訴他無能為力,心性卻放不了手,結果搞出個不三不四的妥協。執行中理智似乎太冷酷,到靜下來的時候,又為此內疚。反正大清早碰上如此難過的考驗,肯定是倒霉。
 
這老頭也可能令他想起了爸爸。再者,他剛剛過了四十二歲生日,也算落腳中年了。人到中年萬事憂,他會不會開始擔心自己將來要獨守地球等死這苦差呢?雖然這個可能性一向都存在,但年輕時也許不會上心。
 
老實說,小宋能為那垂死的人做些甚麼呢?從前的“文明人”,看到路邊有人垂危,順手打個電話便可以解決問題,兼且享受救人一命的偉大感覺。現在可沒有那麼便宜的善事了。要行善必須親力親為。救人一命,自己要作出很大的犧牲。過往的互助精神,在殘酷的洪荒現實前沒有生存空間。這無情的事實,小宋需要時間消化和吸收。
 
老馬看著這高大英俊的忘年摯友,人類最後的一個BB,禁不住感慨起來。不久的將來,宋笙還可能要兼任全世界最老的人,最後的一個人,最孤零零的一個人。假如老馬有孩子的話,大概也是這個年紀吧。幸好他正常不育;因為將親生骨肉撫養成人類的最終句號,是件痛心的苦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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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040年代出生的人,通稱“Z壹族”,取意英文字母的最後一個,反映了大家的悲觀情緒。這一小撮人,點點滴滴地加盟一個繁榮,緊張,碎步邁向死亡的社會。宋笙小時候到哪都被人群圍觀。能夠摸摸頭髮或擰擰小臉蛋,觀眾們多多錢也願意付。宋煥和夏麗因此從來不帶他去公園。
 
家中每天都收到世界各地送來的禮物:金錢,鮮花,玩具,肉麻的信,想像不到的東西也很多。外面有人高價徵求任何有關宋笙的物件:頭髮,舊衣服,被單之類不用說,連指甲和用過的尿布也有買家。尿布要來幹嘛呢?原來網上有很多專治女性不育的秘方。隨便拿條來舉個例吧:50公升童子尿,加車軸草二兩,蕁麻五錢,泡隔夜後加岩鹽,檸檬半只。排卵前五天每天喝兩次。童子尿難取的話,用尿布提煉也可,有方法可循。
 
然後呢?然後急忙找個男人上床。事後還要倒竪,時間越長越好,以防漏掉半滴。防止漏掉些甚麼呢?只不過幾滴無精之液而已。差不多所有的男人都是一肚子死精蟲。在顯微鏡下看,有如海嘯過後的瘡痍景象,一條條蟲屍浮在水面,毫無動靜。所以就算童子尿秘方真的靈驗,也是白費,完全不值得把口腔弄成尿兜味。再者夏麗和宋煥根本就沒有賣過一滴宋笙尿出去。市面售的都是假貨,但他們也懶得投訴。
 
宋笙要等到差不多成年,才有機會過些比較 “正常” 的生活。不過隨著他的成長,社會上的“正常”狀態,也在不斷轉變。
 
以一個Z族人來說,宋笙可以說非常例外。
 
他的父母知道與生俱來的名利是毒藥,所以盡力把小宋笙隔離。大部分Z族的父母都給一時的風頭蒙蔽了,結果把孩子和家庭通通斷送。更可悲的是十來歲的Z族小孩,自殺率驚人。他們都喜歡選擇比較恐怖的手段去了斷自己出盡了風頭的小生命,似乎是對社會的一種報復和控訴:

你們都想我死,沒錯吧?好,來,過來,我死給你看;要不要再激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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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從石器時代進化到21世紀,過程艱苦緩慢,一步一步的爬了好幾萬年。回程卻不過花了二十年左右。在這短短的期間,宋笙要和一切文明設施告別:飛機,汽車,電話,電郵,自來水,抽水馬桶,冰箱,牛奶,巧克力,電燈 。 。 。到後期,連父母也由於不同原因相繼離去。
 
宋笙沒有年紀相約的朋友。他的爸媽不單只是父母,也是朋友,也是他的一切。人生,對他來說是一連串的喪失。縱使人生一向如是,但宋笙所失去的,幾乎都沒有復得的希望。面對命運的意圖,他只能聽老爸的話:不多想,往前看,只顧一步步走好,做個生存者。
 
生存的基本問題倒不多:堅固的居所多的是。物資過剩的昨天留下了大量衣服和工具,還有各式各樣不保鮮,卻勉強能吃的包裝食品,和嚴重過期,但仍然有效的藥物。再者,活在2090年的原始人,有足夠常識對付大自然。可是不愁衣食地看著文明消逝,心理上比埋頭苦幹地向前推進難受百倍。
 
無知,給了老祖宗們頑強的生命力,令他們無所畏懼,專心奮鬥。在遠古的蠻荒,生存就是一切,必須全身全情爭取。人類憑著天性,跟隨本能大步走。毒蛇猛虎要打便打,打勝了吃下肚子,吃飽了搶個伴生孩子,越多越好。有了孩子,生存的意志更旺盛,這是天性使然。孩子大了,像爸爸,比老虎更凶猛,給豺狼更聰明,拿根樹幹闖天下。感覺走投無路的日子,他會對月哭嚎,求神保佑,找尋繼續走下去的精神力量。
 
在2090年,一切原始力量已經被文明侵蝕得體無完膚。文明人有警察保護,法律監管,用不上本能。祖先的強悍基因被長期埋沒,早不中用。當宋笙感覺到恐懼低落的時候,神靈也不保佑,因為他不相信神靈,萬事都得靠自己。
 
他像一隻脫了軌的衛星,不隨意地跟著黑暗無形的引力,衝向無邊際的末路。耳邊只有爸爸的囑咐:千萬不要停下來多想,給自己機會猶疑。猶疑會令人分心,削弱“硬要活下去”的意志。“兒子,你不要多想,只顧一天一天的活下去。要生存,就得這樣。”
 
他似乎從來不敢反問為何要堅持這樣。難道就是為了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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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依力為宋笙唏噓之餘,不禁反問自己:為何從來不覺得自己可憐呢?他不也是眼巴巴活著等死,見證人類滅種嗎?當然,以他這把年齡,要為全人類殿後的機會不高。但很難說呀!就剩下那麼幾個人,倒霉的話,一個登革熱或霍亂可以不論年齡,送他們集體歸西,剩下他獨自顫抖呀!
或許他認為自己的一代,是最後一批須要為人類自我滅亡負責的人吧。
 
又或許老馬曾經滄海,深知表面的舒適不外一時之快,不值得惋惜。最花巧的享受,頂多十天八天便完全習慣,變得麻木。一般人只有在失去了的時候才感覺缺乏,不會在擁有的時侯覺得幸福。他從前每天沖熱水涼,每晚睡空調房間,就從未覺得過是享受。但這些暫時的小方便,長遠代價相當沈重,跟吸毒有些相似。不過話雖如此,假如他現在可以沖個熱水淋浴,或者來兩瓶冰凍啤酒,又或者在沒有蚊子的空調房間靜靜地睡一個晚上的話,他肯定會過癮到大叫三聲:爽!爽!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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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多數人搖頭擺腦,嗟嘆文明解體之當年,剛剛五十出頭的馬依力屬於少部分“低唱反調”的人。 他認為現代文明瓦解是意料中事,沒理由大驚小怪,也不值得惋惜。這個自鳴科學進步,商業發達的社會,早已經患了精神病,並且病入膏肓,失去了基本智慧,連最簡單的物料平衡也不再掌握。試問地球這毫不起眼的小行星,能讓人類狂抽亂挖多久呢?這條數一點也不難算,但大家都不算。因為不討好的說話掃興,引不起共鳴,沒有市場,是選票毒藥。於是乎聰明的人類集體否定了問題的存在,馬照跑,舞照跳,手拖手快樂地奔向懸崖。這樣的萬物之靈,鴕鳥也當之有餘。
 
短短的人類史不斷證明權力過大的人早晚都會變態,喪失思考和判斷能力,自找滅亡。當年被忽悠得糊裏糊塗的群眾,自以為是集體當權者,萬眾一心地高呼人類萬歲!為所欲為萬歲!自由商業萬歲! 肆意破壞環境之餘,環保也萬歲!零排放也萬歲!矛盾?平衡取捨?都只不過是一些搞精英主義分子的悲觀論調。屬少數派,選票不多,可以不理。
 
從前奉承權貴雖然肉麻可恥,還遠遠不及後期的人奉承自己過分。有了集體妄想的力量為後盾,幻覺和現實被混為一談變了正常,不算混帳。
 
人類面對的各種問題,複雜性史無前例。但數據一大堆, 選民皇帝不懂,便交由政客酌情處理。可是有現代感的政客都是修法律,搞字眼,說話有魅力的跟風專才。數理化這些偏門學問,初三程度剛剛未趕上。現在有人指地球在暖化,再不管會死人。但有老闆說此乃妖言惑眾,無需理會,弄得政客們頭昏腦脹,左右為難。再衡量形勢,觀察選情,發覺轉左是虎穴龍潭,轉右有毒蛇猛獸。為了政途,為了討好,唯有不左不右,原地踏步,面對電視鏡頭,滿腔激情,講些大家喜歡聽的話了之。
 
有錢國家的經濟要不斷增長,以保持消費強勢。窮國家都在努力趕上,希望明天會更好,也有資格浪費。馬依力的爸爸常說這個世界重的是量,不是質。他年青時認為老頭子很庸俗,但最終也不能不承認爸爸的市儈定論有見地。
 
反正騎虎難下,全人類繼續衝吧!衝往哪呢?天曉得。一個多世紀來,人都為衝而衝,為毀滅將來而衝。勤奮的人死幹爛幹,換來周身病痛,愁眉苦臉,精神緊張,血壓高漲,還破壞了生存環境,親手毀滅了心愛的下一代。如此所作所為對他們自己毫無好處,所以不能責怪他們“自私”,只可以批評他們愚蠢,害了宋笙這一代。
 
但話說回來,假如人類沒有失去生育能力,宋笙這一代還不是依樣葫蘆地繼續自掘墳墓?這死路是大家發揮團體精神努力鋪的,回不了頭。既然無力轉乾坤,馬依力便索性退隱,等待結局。
 
雖然宇宙有無窮奧秘,但智人總覺得自己腦袋想不通的,自己狹隘原始的眼耳鼻舌身感覺不到的,便 “不合理”, 不應該發生,所以一致認為集體不育這突然現象 “不合理”,難以置信。老馬卻不以為然:“從機會率看,在這顆小行星上熬出了生命,是個小奇跡。但任何生命出現後,絕種是早晚的事。至於不育的具體原因,只要稍用腦筋,也不難想像。就看單薄的大氣層吧。它包著地球,比例上有如蘋果的皮。人類百多年來把數之不盡的廢氣灌進去,長年累月之下,其中一樣不起眼的化學壞分子,輕易瞞過了我們極為有限的警覺,超越了懵然不知的臨界點。於是一呼一吸地把我們神秘的生殖系統腐蝕,直至作廢。都是自作孽!”
 
雖說人類滅亡乃咎由自取,但每當老馬想到宋笙和瑞涯押著龍尾,一步步走向“智人”自己安排的末路時,心裏總有些戚戚焉。大概希望同類延續是天性,一種邏輯壓不下去的天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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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又有客到啦!” 宋笙的聲音比先前輕鬆得多。
 
尊信沿著羅便臣道跑向他們。他比馬依力年輕只六年,但步伐輕快,遠看
像個中年健將。他邊跑邊急不及待地抬頭大叫:“喂!你們猜我今早見到些甚麼呢?”
 
“嚇!又來一單?” 馬依力故作詫異地瞪眼望著宋笙,忘記了這副表情在大眼鏡後的滑稽模樣。
 
宋笙忍不住笑了出來,隨即嚴肅地說:“我剛才說的事,不要再提了。”
 
“對。夠了。況且給老尊信知道了,隨時會上山救人,為大家平添麻煩!”
 
宋笙苦笑了一下。
 
老馬望著他,誠懇地說:“換了是我,也會是同一結局。不同的是我可能沒有你那麼慌張,搞出個番茄動作。在目前的情況下,誰都照顧不了誰。你根本沒有選擇餘地。”
 
“謝謝!” 宋笙望著師傅的諒解眼神,放下了心頭一塊大石,無奈地又笑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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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2月 27日 於过渡网发表
2017年11月修訂
鏈接到上一節:「剖白」

鏈接到下一節 “笙歌” 第肆章 之(壹)“石澳淚” 。荒涼的石澳灘頭,突然出現了一個男人,放聲嚎哭。。。




Sunday, 20 February 2011

小说 “笙歌” 第三章 之(六) “剖白”


剖白
宋笙把早上處置垂死老人的經過告訴馬依力。做好心,真不容易。

鏈接到「笙歌」上一節:「終極分子」

豪宅內的雞 大概餓急了,叫聲越來不耐煩。

馬依力入定時聽而不聞的雞叫,現在一聲比一聲響亮,敲打他的耳識。天未亮,他已經餵了一輪雞。通常早課完畢後,還會放它們走地,鍛鍊雞肉,改良口感。在文明過後的洪荒世界,先有雞,才有蛋。雞還會製造肥料,很寶貴。不過很難避免間中被野狗吃掉幾隻。

老馬互擦雙掌,輕輕按摩眼睛和臉龐後,才把眼鏡從黃花梨盒子拿出來戴上。他用來放置眼鏡的明朝古董,設計平淡,木質溫厚,是在一家荒棄了的古董店發現的。幾百年來,這盒子不知被用來收藏過多少金銀珠寶,情詩密函,用來裝眼鏡可能有些委屈。但他這副親手製作的眼鏡是隨身寶,不能再遭意外。

他抬頭看見到宋笙在石牆頭盤膝而坐, 閉目養神,恬靜的外表暗藏不安。馬依力想靜靜走開,讓徒弟自尋安靜。豈料腳步未開,宋笙已經張眼大叫: “師傅早晨!”

“怎麼啦壽星公?來點炒豆角和新鮮豆漿怎麼樣?” 師傅最瞭解徒弟的胃口。“昨天剛採了些野菌。”

“安全嗎?老佛爺也是吃野菌死的哦!”

“怕你就別吃好啦。”

“不怕不怕。又不是第一次。我正餓得發慌。” 宋笙說罷,從牆頭跳下,跟著連忙宣佈:“師傅,我急需精神輔導,不過先吃飽才說吧。啊,還有,瑞涯叫我謝謝你的生雞和鮮蛋。”

“她好嗎?”

“好,就是情緒有些古怪。” 宋笙頓了一頓,才補充道:“那鬼地方又濕又悶,不鬧情緒才怪。”

馬師傅只是微笑,瞟了他一眼。

宋笙指著凳上的大喇叭:“師傅你臨老學吹嘀噠?”

“前幾天看到幾頭馬騮,在斜坡上鬼鬼祟祟向這方向打探。我在樓上一個單位找到這喇叭,準備用來嚇它們,別打我老馬這地盤主意。”

“一定是兵頭花園猴口過剩,年輕的出來另覓地盤。我怕你靠吹可能不夠,要找根氣槍殺馬騮警猴。否則你這半天吊農地早晚變了空中花果山。”

“希望不需要開殺戒啦。正常人聽到我吹喇叭都會跑得老遠,永不回頭。馬騮應該也不例外。來!我煮飯,你去放雞,順手清潔雞窩,如何?”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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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笙把早上的遭遇說了一遍。說到自己找來了幾塊大石,準備對那垂死老頭行刑的時候,停了口把碟子捧在面前舔。老馬望著他的褲子,發覺並無腦漿血跡。 

“不用看啦,我沒有下手,下不了。”他放下碟子,竪起拇指:“頂呱呱!謝謝師傅。”

“我猜你也沒有這分膽量,”老馬取笑著說:“你結果把老人家掉下不理啦?”

“老實說,我可能做了些更折墮的事。”

老馬見宋笙面色沈重,不似在開玩笑,便問道:“有甚麼事比謀殺更折墮?”


原來到了關鍵一刻,宋笙突然腿軟。

可能他心底深處,根本就沒有打算真的給老頭執行安樂死。老馬說得對,他沒有這分膽量。跑上跑落,搬石頭,採芭蕉葉,無非做戲給自己看而已。宋笙第一眼看清楚那老頭,便頓時中了邪般盯著那雙看來被蒼蠅吮食過的眼珠發呆,六神無主。

頭上混沌的宋笙,在附近停車場找了一塊帆布篷帳,把腥臭老頭放上去,然後拖離小徑。他接著飛跑回家,隨手拿了一瓶水和幾個番茄,一口氣又跑回山腰。老頭仍然睡在帆布上,可能已經死掉。宋笙把他拉過車場,繞到大廈後面。他把水和番茄放在旁邊,敷衍了句:“這裏可以吧?” 便頭也不回地跑回家。洗了個澡,換過衣服,才過來老馬這裏。

“聽來你已盡了力啦,還怪責自己些甚麼呢?”

“我的良心就是無法平伏。回到家中,比較清醒,我的私心更無所遁形。我其實從頭到尾都沒有真心想幫那個老頭。碰見他我自怨倒霉,一直想找個過得了自己的藉口脫身。”

“你甚麼時候開始對自己那麼苛求了?” 老馬安慰道:“我看你當時是被嚇壞了吧。但你又不是未見過死人,今次為何如此大驚小怪呢?” 提到死屍,老馬不禁聞到那股洗不去的惡臭。每搞一次腐屍殯儀,身上都會臭上整個星期。頭髮,喉嚨,鼻子,都會被腐味纏繞,無論用多少肥皂香水也洗不去,蓋不住。

“但他未死呀!” 宋笙站起來伸了伸腰,摘了條黃豆,打開豆莢,吃了顆豆。生黃豆挺難吃,但宋笙習慣了吃來玩,刺激師傅。不出所料,老馬的警告又來了:“告訴過你多少次,吃生黃豆會死人!”

宋笙沒有理會,繼續說下去:“我想清楚了,我的不安不是因為我沒有幫他,因為誰也幫不了他。不過我應該老老實實,幫不了便不要幫。我搞了一大堆無謂花樣,把一個垂死老人拖來拖去,徒然增加了他的痛苦,你說是不是很折墮?我覺得自己是個懦夫,偽君子!”

“哇,別罵自己罵得那麼凶狠吧!我看你當時頭腦昏亂,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你身邊又沒有其他人,作狀也沒有觀眾,又何來虛偽不虛偽的說法呢?”

“其實我把他拖過停車場的時候,頭腦很清醒,有個清晰目標。”

“目標?甚麼目標?”

“我一邊拖一邊回頭看,要把他拖到從小徑看不到的地方。我不想下次上山的時候再看到他。你說我頭腦混亂不混亂?”

要做到真心徹底的自我剖白需要極大勇氣。不過一旦克服了心理關卡,一五一十和盤托出之後,除了釋放了心頭重負,還可能會多了分自豪,甚至自我欣賞。宋笙起初很期望師傅的體諒。現在把事情攤了開來,又好像不再需要任何人的理解了。

他雖然還有點意興闌珊,但內心已較先前平靜。他倚靠欄河,把最後一顆豆吃掉,然後把豆莢拋下橋。豆莢落在公雞身上,把它嚇了一跳,小題大做地咯咯了幾聲。旁邊的母雞眼明嘴快,一口把豆莢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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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2月 20 日 於过渡网发表
2017年11月修訂
鏈接到「笙歌」上一節:「終極分子」

鏈接到下一節「笙歌」,第叁章 之(七)「Z 壹族」:Z 壹族可能是人類最後一代備受寵愛的年輕受害人。。。


Thursday, 17 February 2011

Temple Street Cabaret 廟街歌廳


Temple Street is home to Hong Kong's famous night market. Comprising just a few city blocks, it's a time capsule, preserving a James Bond version of the Orient: Street-side Dai Pai Dong eateries, marjong gambling dens, vendors selling snake biles, hidden brothels, outdoor Cantonese operas, fortune tellers with card-picking birds, old folks hanging around the park, absorbing energy from the bustle, while waiting for it to disperse so they can sleep. 
On the side, nearly unnioticed, are a few cabarets. A few months ago, I ventured inside and used my dated phone to take a few snapshots of the honky-tonk kept languidly alive by ageing customers. When they weren’t singing, they played cards with the boss, sipped tea, drank beer, chatted, napped, or just sat and watched their favourite nightclub fading in front of their eyes. 
香港著名的廟街,是遊客必到之地。幾條街的夜市,晚上人頭湧湧,熙來攘往。無數街檔販賣著型型種種的廉價貨色。空氣中瀰漫著大排檔煲仔飯和小菜粉面的香氣。麻將館,買蛇膽的小販,暗打眼色的流鶯,大鑼大鼓的露天戲棚,能說流利三語,中西傳統兼顧的算命佬,和在小花園散步閒談的老人家,構成一幅五光十色的動畫,停留在六十年代好萊塢眼中的東方。


在夜市的一旁,有幾家閃亮著霓虹招牌的歌廳。對於廟街的歌廳,我足足好奇了幾十年,也找不到機會去見識見識。終於幾個月前去了,用電話偷拍了幾張照片。暗淡的燈光之下,都是老顧客:唱歌的唱歌,不唱歌的喝茶喝啤酒吃瓜子聊天。有人打盹睡覺,或跟老闆打紙牌。也有人獨坐一角,默默看著熟識的燈紅酒綠,隨著懷舊的歌聲在眼前消逝。
































Guo Du 2.2011

Saturday, 12 February 2011

小说 “笙歌” 第三章 之(五) “終極分子”


終極分子
既是終極之物,當然無所不在,無從著跡,若有若無,若隱若現於有無之間;也必然不存過去,沒有將來。
既是永恆的一剎那,亦是一剎那的永恆。 

「鏈接到上一節:牛津太極」


完成 碩士課程後,馬依力打算繼續進修,到位於法國和瑞士邊界,舉世聞名的“強子對撞機” LHC從事研究工作。不少頭腦精明的分子物理學家,都夢想以更大的能量把更小的分子迎頭相撞,徹底粉碎。碎得不能再碎的,大概便是天地萬物的基本元素:終極分子,暱稱“上帝分子”。馬依力的碩士論文很有分量,評價甚高。博士學位的研究基金亦已落實,看來前途無量。

一條25公里長的地下“對撞機”,算得上是人類創舉。 可惜這創舉太複雜,所以大部分時間都在維修。偶爾運作正常,大家便急忙安排對撞 —— 砰!這科研手段雖然野蠻,但也頗為刺激,足以引人入勝。有資格的科學家都希望來這兒碰運氣,說不定碰出一粒半粒像樣的東西出來,轉頭去挪威領個獎,名成利就。

某星期天的上午,馬依力在地窖埋頭計算一些只有行家才看得懂的能源賬,累了便躺下來休息。床邊陰冷的石牆,離開鼻尖只有幾公分。他的呼吸在牆上凝成了薄薄的一小塊濕氣。幾百年來,一代代消失了的人曾經把它建設,修補,粉飾,鞏固,防水。在未有電動工具的年代,興建這樣的一個簡單地窖肯定有其難度。

那一代代消失了的人,大概就埋葬在離他這裏不夠一百米的墳地吧。他們的離開地面的深度應該與他現在的位置差不多。對,在牆的另一邊,離他不遠,一條條骸骨被困在破爛的棺材裏,跟他一起躺著。說不定其中幾個當年也住過這地窖。曾幾何時,白骨上還付著血肉,後來都化了,慢慢透出棺木,滲入地下水層。地下水流向屋子這邊,繞過地窖,流入小河,再經大河流出大海。部分血水和爛肉的成分,沿途乘蒸氣冒上雲端,飄向遙遠陌生的地方。

一般人只看見眼前的牆,看不見牆後的滄桑,看不到自己其實與遠方的山川河流息息相連。

小馬想入了神,頭上一片迷糊,但同時有種前所未有的清晰,試圖在迷糊之中現身。他起床走出花園,在雨中靜坐。毛毛春雨把空氣中的花香洗擦一清,只剩濕潤的草青味。

小馬第一次深層入定。他不知道自己打坐了多久,當然也不知道瑪俐史葛一直在樓上觀察。入定,有人形容為 “鳥過萬里長空”。一隻孤鳥,獨自飛越萬里長空,會不會很孤寂落寞呢?但他覺得自己融入了充實的虛無,有種說不出的安詳和快樂。從這境界回來的時候,他踉蹌地走回房間,在書桌前坐下。一時的領悟,不立即處理,恐怕會像剛上釣的活魚,一下子便溜了:

“ 妄想把“終極分子”撞出來,跟弄把長尺去量度“無限遠”是同樣道理。宇宙無窮,25公里算是甚麼?就憑這“創舉”去尋找“終極”,猶如一群螞蟻抬著半米長的“超級”樹枝去測量萬里長城。

莊子說“天下莫大於秋豪之末”,是科學,現代科學!秋毫之末就有一兆一兆又一兆的 “終極分子”,又怎能靠瞎撞蠻分去發現呢?

既是終極之物,當然無所不在,無從著跡,若有若無,若隱若現於有無之間;也必然不存過去,沒有將來。既是永恆的一剎那,亦是一剎那的永恆。 

以有涯分無涯?殆矣!以有物摧無物,是瘋狂之舉,不自量力。夠啦!”

他在“夠啦”下面加了兩畫,以示決心,決定不再浪費有涯之生,去找那不生不滅,不增不減,不能再小的終極分子。

頭上的老橫梁發出陣陣靜電,輕撫著他的頭髮,好像對他的決定表示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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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小馬早餐後將決定告知史葛師傅。她一點也沒有表示驚奇:“依力,我對你的學術研究不認識,只知道你繼續進修一定前途無量。不過你現在的取向也不會錯,可能更妙。我老早看到你會有今天的轉變,只是來得比我預計早。” 小馬第一次留意到師傅最近好像老了,眼神有些倦意。她快九十了。想起將要離開師傅,他不禁黯然,但同時又為新的抉擇感到興奮。

他當天下午跟拿過諾貝爾獎的監管教授羅拔博士辭職。羅拔教授從前吸煙斗,後來怕生肺癌,戒了,但嘴邊仍然經常叼著個空煙斗。他跟誰說話時都會定眼望著遠處,思考著比對方重要得多的大問題。小馬早已習慣老師這副模樣,不以為意了。

小馬說明去意後,羅拔教授把沾滿口水的煙斗放回口袋,然後若有所悟地微微點頭。他超脫的眼神繞過了小馬的肩膀,落在身後凌亂的書架。過了好一陣子,教授才打斷自己的思路,自言自語地說:“嗯,沒錯,沒錯。”

小馬不肯定老師認為那一方面沒錯,但不打算多問。只是說了聲:“謝謝啦,羅拔教授。我會把打算發表的文章寫好才走的。不好意思哦。” 便起身告退。

他發了個電郵告訴父母他不打算繼續修念。爸爸的回復跟平常一樣“無釐頭”:

“收到!不讀算啦,在牛津拿了兩個學位,已經勝過我們所有朋友的孩子加在一起啦!媽說她反正會叫你馬博士。小心!哈哈!(哈哈之後加了個會眨眼的表情符號)我們週末在大陸打球。你的電話老打不通!是不是忘記了交費呀?姑姐說你的決定有道理,你是姑姐的天才嘛!(又一個黃色的表情符號在傻笑)不過年青人衝動,這點我也同意。兩點我都同意!聽爸爸說:放棄容易放下難,有哲理吧!好啦,別忘記想想 “三思” 的好處!
爸媽。

又:剛匯了錢到你的戶口,查查看。”

小馬心想:為甚麼上一代的人,除了師傅之外,都有些語無倫次?後來他自己在大公司和政府工作,才領略到若隱若現的妙處和語無倫次的戰略作用。當時來說,爸爸的電郵雖然不知所謂,匯錢的行動卻是爽快的,值得嘉許。

一切順利,沒有人阻撓他的退出。六個月後,馬依力到新加坡加盟一家醫療設備生產商做“開發研究員”。他暫時不想回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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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2月 12 日 於过渡网发表
2017年11月修订
鏈接到下一篇 “笙歌” 第叁章 之(六)「剖白」:宋笙對馬師傅剖白:原來他在山頂小徑處置那垂死的陌生人的時候, 心裏還有難以出口的自私打算。。。




Friday, 11 February 2011

Shadow of sunshine 青出于蓝


I took this picture a while ago. I woke up one morning and discovered that the shadow can be brighter than the object, and more cheerful. All it needs is a little encouragement from the sun. Thought I'd share that little bit of sunshine with you.

这是我几个月前拍的照片。有一天早上起来,偶然发觉影子可以比原物更灿烂,更有姿采,只虽一点点的阳光鼓励鼓励,和你分享。

Monday, 7 February 2011

小说 “笙歌” 第三章 之(四) “牛津太極”


第三章  之(四)
牛津太極
- 年輕的馬依力,竟然在牛津發現老莊哲理,學習太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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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依力 於2022年12月15號在香港出生。 客觀來說,他的來臨絲毫不值得大驚小怪。 人類當時的繁殖能力正處巔峰,同一天就有六十多萬個小朋友在全球各地出世;正所謂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他們和小馬同屬一個生肖和星座,各自等待不同命運的擺佈。

話雖如此,馬依力的父母仍然隆重其事。爸爸馬勇甚至破例不上班,親身到醫院旁觀老婆作動。可惜生孩子這事情很難說得准:哎呀哎呀的,一個又一個小時過了去,只聽老婆叫,不見人出來,把他快急死了。他不停地打電話,耳朵又紅又熱,關心著一單重大買賣:“小張,你聽著:我不肯定要在這呆多久,反正你一有消息就打電話給我。對!這裏的鬼規矩很多,如果手機關了你便先發短訊。沒錯沒錯!我要第一時間知道。好!別忘啦!”

他老婆站了起來,扶著床邊深呼吸。趁老公剛打完一個電話,便按著腰部,一邊呻吟,一邊關心起來:“怎麼啦?搞掂了嗎?一早就不應該聽你那姑姑胡說八道,說擇日剖腹會影響孩子的自然業力。現在全公司的命運也給影響了。哎呀!真要命呀老公!”

馬勇一邊埋頭發短訊,一邊說:“老婆呀!公司的事你現在不要管啦。趕快專心生仔吧!”


馬勇是“福龍地產”的創辦人暨終生執行主席——這也是他名片上的職務。他老婆高紫蒼是總經理。她是北方人。來香港後,根據本土的殖民地遺風,英文名字名先行,姓跟尾。可惜她鮮豔高雅的名字,一經倒置,再與港式拼音和粵語發音碰撞,變了“痔瘡膏”。發覺之後,她唯有一不做,二不休,深化隨俗,加了個英文名字 Janice。馬勇和 Janice 在談判桌上一見鍾情。到現在雖然結婚多年,只要談到有關地產買賣,仍然會乾柴烈火地爆發火花。

福龍地產在香港上市,全盛時期市盈率121。公司的主要資產包括六十八家分店的傢具,大批古董電腦和影印機之類。其它主要是無形資產,生財概念,和很多電話。

電話是主要的營業工具,絕不能缺。

先生你好!我是福龍地產的代表 。 。 。

太太喔,上午好!我姓陳喔,福龍地產打來的喔 。 。 。

很多人認為電話推銷討厭,馬勇卻不以為然:“這些人懂個屁!現代人重量不重質,這是全球人民共同打造的客觀事實,有充分的民主基礎,不容否定。我們要努力打電話,越多越好,打一百個碰到一個傻瓜歸本,兩個有利,三個發財!其餘九十多個不滿意是他們的問題,與本公司無關。”

馬依力的家庭不但富裕,亦算得上溫馨。父母當他如珠如寶,只是對發揮父母愛的信心不足。所有關乎依力的問題都要先尋求專家意見,或者引證他人經驗才安心。父母親的不肯定,倒讓馬依力順其自然地成長了。

可能是隔代遺傳,也可能是品種變異,小馬的天性一點也不像父母,但外表總是乖乖的很聽話,所以父母除了覺得他對宗教的好奇和電子遊戲的冷感比較古怪外,並沒有察覺到兒子另類的內心世界。

馬勇跟 Janice的社交朋友都把孩子送出國讀書,而父母越本事,送到的學校學費越貴。所以依力十六歲那年,也被送到倫敦一家出名昂貴的私立學府去完成高中。

兩年後,他考上了牛津,準備念物理。媽媽開頭覺得物理學不賺錢,有所保留。但爸爸說牛津是名校,考上了是體面,應該大事慶祝,媽媽才全情投入地高興起來,開了個酒會,請了一大堆親朋戚友見證他們的驕傲。宴會高潮是大屏幕視像電話,讓大家親睹兒子的牛津風采。誰知依力頭髮蓬鬆,穿著睡衣出場。來賓們不肯定這是否時下外國知識分子的最前衛打扮,都若無其事,以免露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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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依力要搬到牛津,首要事情當然是找房子。

他正在看一間由地窖改裝的小單元,離大學不遠,靠近一個荒棄了的老墳場。室內只有一扇小窗,像舊式劇院賣票房的窗洞,掛在天花之下,底部高出外面花園的地面只有半米。窗是固定的,不能開關。零散的微弱光線,勉強把地下室濃密的黑森森稀釋成柔和的暗淡。地窖窩藏著一股濕氣,似乎跟房子一樣,已經有好幾百年歷史了。小窗下擺放了一張僅僅可以容納小馬的小床。

他卻頓時被這陰深獨特的氣氛吸引住了,站在房中央連轉了幾圈。

離頭頂不足十公分的老木橫梁在招引他的頭髮。靜電作怪?鬼摸頭?想到英國著名的鬼屋,小馬突然渾身起了雞皮疙瘩,眼前的房間頓時增添了幾分神秘。

由於地方窄小,房東老太太瑪俐史葛站在門口看他轉了一圈又一圈後,終於忍不住開口:“有點特色吧?” 

“那肯定!整個星期也沒有見過這樣特別的房間。” 

假如馬媽媽在場,可能會被活生生氣死。世上哪有這樣不懂得擺姿態討價還價的傻瓜呢?還是准牛津生,她高紫蒼和馬勇的親生兒子!能不氣?

連房東太太也主動說句壞話平衡一下:“就是光線不很夠。樓底對你來說也矮了一點。”

“暗淡的光線可以幫助放鬆精神,培養思潮。樓底夠高就好,多了也是浪費。” 年輕人喜歡了一樣東西,都不希望聽它的不好。小馬在房東面前替小房子辯護起來。

他又再轉了一圈:小廁所像個衣櫃;旁邊的洗手盆只有一本字典那麼大,像玩具。使用時肯定很不方便。

呃,一點點不方便也適應不了,還算甚麼男人?

否定了房東太太的負面意見之後,小馬繼續自言自語向自己落嘴頭: “外面還有個迷人的小花園呢!”

史葛老太太連忙鄭重聲明:“差點兒忘了。我每天大清早在外面打太極,晚上八九點在樓上靜坐。這段時間內我需要清靜,所有會發聲的東西最好都關掉,不知你能否接受。” 語氣中明顯帶了句盡在不言中的:“不能接受就免問了!”

蘇格蘭老太婆打太極?還是個懂得靜坐練功的高人老外?新鮮!有趣!他傻笑了一笑,然後很認真地回答:“史葛太太,我沒有電視,偶然會用耳機在電腦聽音樂,頂多不過半個小時。”

“真的嗎?那太難得了!” 

一老一少之間的距離突然減掉了一半。

但年輕的小馬,覺得有須要再賣弄點甚麼來表現成熟,於是用他剛從貴族學校學來的私校口音,夾雜了廣東風味,一副高傲持重的模樣,吊著嗓子說:“練太極要有恆心,對老人家有好處。”

“你也打嗎?” 老太太順口問句。

“中國人除了生孩子,最拿手就是太極啦!嘻嘻!” 小馬一出口就知道不恰當,也不風趣,可惜聲音發了出去收不回來。在私校兩年,他學會了英國人很著意的幽默感,停不了的趣話隨口而出,成了習慣,也變得重量不重質。

史葛太太微笑了一下。

小馬尷尬之餘,不知如何是好,便急忙把話題胡亂一轉,問道:“這裏有鬼嗎?”

誰不知老太太很嚴肅地告訴他:“有!都是些友善的老孤魂。你只要心懷尊敬,他們不會搞鬼的。”

老太太出奇的答案,令小馬更加反應不過來。他呆了一呆,無目的地再看了周圍一遍,然後傻乎乎地說:“既然這樣,就租給我吧,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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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馬後來才知道八十四歲的史葛老太太在中國住了四十年,是國際有名的太極和氣功大師。

她在1990年辭退了幼兒園教務,跟隨做投資銀行的丈夫到上海履職。他年輕英俊,事業成功,是業餘長跑健將,也是虔誠的基督徒。雖然資歷不深,銀行卻以優厚條件把他調派上海,負責這個重要的新興市場。他意想不到之餘,對上帝及自己的信念亦因此劇增。 

也許是受到新環境刺激的緣故吧,移居上海後不久,瑪俐的人生觀好像受到衝擊,被連根拔起。很多從前理所當然的看法,一下子都變得不肯定。她第一次嘗試以“局外人”的眼光看自己和老公,驚覺夫妻間幾乎完全沒有共同點。他的人生很單純直接,充滿信仰:他熱愛投資,宗教,和民主。他相信基督教的價值觀可以重振大英帝國。她以前覺得他這股傻勁挺可愛,現在卻覺得他有點盲目迷信,膚淺單一。從客觀的距離看自己的丈夫,她覺得很尷尬,甚至討厭。

感情無故遽變,有如晴天霹靂,瑪俐實在無法解釋。連當年“一見鍾情”的浪漫史,也開始變得糢糊。

他們認識了三個月便決定結婚,在倫敦時尚的諾丁丘陵區找了個小房子雙宿雙憩。三年來雖然沒有魚水之歡那麼肉緊,也算得上平淡幸福。各有各工作,各有各忙碌,各有各的空間。那段日子,在回憶中好像斷了片,只有一片空白。但她肯定空白背後曾經有過溫磬,只是回憶難尋。

男女間的事情有時就是這樣。緣分尚在的話,無需山盟海誓也會地老天荒。一旦緣分了盡,情海會無風起巨浪,翻雲覆雨。在烏天黑地中,一切都看不順眼,難以忍受,勉強下去只會製造煩惱,傷害感情。

到上海十四個月後,他們便友好地分手,朝相反方向各奔前程。瑪俐回首這段婚姻,像是一段多餘的繞道。不過沒有這小插曲,她又怎會千里迢迢跑到一個陌生的世界,開始另一段歷程呢?大概都是注定的吧。

接著下來的四十年,她因緣巧合地跟了好幾位太極名師學習。她在這方面的天分和興趣,自己也意想不到。後來還成為唯一的外國女性被解放軍聘任為榮譽武術顧問。

七十二歲那年,她應英國太極學會之邀回老家當半退休會長,一當便是三年。可能由於她的名氣,也可能是時間吻合,學會在三年中壯大了一倍,還在曼城舉辦了歷來最大的歐洲太極會議。她也當了“歐洲氣功”雜誌總編的榮譽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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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馬在地下室轉飽後,跟隨老太太到樓上簽了分簡單的租約。瑪俐史葛順便給他看幾張當年在香港拍的老照片。第一張在山頂:她看來四十出頭,身穿牛仔褲T-恤,上面印有“和諧”兩個中文大字。蓬鬆的短金髮上插了副古老墨鏡。她並不漂亮,卻有一分魅力,足以從發黃的照片中透射出來。她皺著眉頭,明顯不耐煩身旁的大群遊客。

第二張是與香港特首和太極總會會長在一個剪彩儀式上拍的。特首比她矮一個頭,皮笑肉不笑地咧開上唇,露出上排牙齒。

最後一張是她在電視台接受訪問時拍的。她指著主持人問小馬:“你認識他嗎?聽說在香港很出名的。” 小馬看了看,回答道:“不認識。那時候我還在做老太爺呢!”

哎呀!停不了的風趣又來啦!

但這次真的逗得史葛太太笑了:“沒錯沒錯,年輕人!”

不過短短的一個小時,小馬已經被老太婆的風采攝住了。她不造作的真誠,像把鋒利刀片,將他兩年來努力學習的勢利面具割破。她一把年紀,精神卻未被時間侵蝕。相反地,時間似乎一直在培養她的能量。這分陌生的力量,搖動了小馬那分年青人才有的絕對自信。他好像一個在黑暗中長大的人,第一次見到光,眼睛刺痛,情緒昏亂,但內心興奮。他知道自己進入了一個七彩繽紛的新境界,一個他下意識一直在追求的境界。

他把握機會問道:“史葛太太,你可以教我太極嗎?我會付學費的。”

“這個不急,慢慢才說吧。”

一個月後,史葛太太開始教小馬太極。“學費是不收啦,有空便幫幫老太太種菜吧!”

出乎瑪俐史葛意料之外,小馬很有天分。更想不到的是他的科學根基,對修道很有幫助。他問題多多,都很刁鑽,卻都頗有見地,連老師傅也有時被難倒。瑪俐自嘆修練了幾十年,有些方面由於太上手而成了習慣,不再思考。修而不思,早晚變白痴。

起初小馬覺得太極動作緩慢,似夢遊多於拳擊,但很快便領略到慢下來的妙處。只有在緩慢的節奏中,腦袋才有機會注意到每一節筋骨和每一束肌肉的配合,不容馬虎。假以時日,整體配合便自然變得準確細膩。

年輕人的身體,好氣好力,一切理所當然,甚少被主人關注。太極令小馬留意到自己整體和局部的存在關係,的確有點妙,越練越妙。

史葛老太婆也非同小可,像有超自然力量。她平常上街也靠拐杖。但按著小馬輕輕一擠,可以把比她年輕六十多歲的小伙子推到小花園的另一邊。

“沒可能!沒可能!你連肌肉也沒有,哪來的力?”小馬抗議道。

“你只會拿著一大包炸藥來砸人。我雖然只剩下一點點炸藥,但懂得引爆哦!”

“呵,收到,收到!”

她不但功夫了得,還是種植能手。小農園的產量幾乎夠她夏天自用。她精通東西方各門各派的哲理神學,對教廷於十五到十七世紀滅掉幾十萬“女巫”的歷史特別有研究。她閒來喜歡給小馬說些 “上帝的人間太監” 所犯的“變態”個案。說完總會諷刺地總結一句“上帝保佑”。

小馬有次問她:“古時的教廷犯案累累,你為什麽對滅巫運動特別看不過眼呢?”

“可能我知道像我這樣的女人,假如生不逢時,肯定給太監們生燒。也可能我前生的確被他們虐待過,現在還有餘恨吧!老實說我也知道自己這方面有些執著,不應該,只恨道行未夠,阿彌陀佛。” 

她除了一口流利英法語和懂一點梵文外,普通話比小馬的廣東口音標準。她取笑小馬,說香港人的普通話連自己也聽不懂,是語言學上一個大謎。她經常投稿雜誌,主要是些有關道家思想的論文。她家中收藏了不少古籍和丹經道書。經這位蘇格蘭老師傅的介紹,小馬第一次接觸到中國兩千多年前出版的老莊智慧。幸好莊子一早說明在前:“知也無涯”。反正無涯,早晚開步在數學上來講並無分別。

令小馬最感意外的,是佛學和老莊的遠古宇宙觀,微妙玄通,與現代科學不但沒有衝突,反而甚有共通。佛學深厚神秘,善巧方便。道家則瀟灑自然,忽出忽入。兩者都能夠在恍惚中歷久常新,跨越兩千多年的時間鴻溝,跟物理學銜接溝通。

史葛太太發覺馬依力有天生道性,領悟力特強,居然很快便可以跟她老人家對著壺普洱茶大談道理。她搞了一輩子的學問修為,想不到在風燭晚年從一個小伙子身上得到不少新啓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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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2月 7 日 於过渡网发表
2017年11月修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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