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24 April 2011

小说 “笙歌” 第五章 之(3)“絕種”

第五章之(三)「絕種」

地球這地方也確實恐怖,是銀河系的死亡峽谷。
自盤古初開以來,在這個星球生活過的物種,百分之 99.9 都已死光,絕了種
但人類的整體死亡,卻好像意圖嘲弄。
人越來越少,世界卻越來越美麗。



尊信每早都在 “東區走廊” 跑步。這沿岸公路比較安全平坦。一般的街道下面滿布排水管和槽溝;日久失修,很多都倒塌了,造成路面嚴重凹陷。走廊公路也離高樓大夏較遠,不怕被隨時掉下的窗框和冷氣機轟炸。
 
由中環跑到北角出口,尊信看看手腕上的名表:剛好二十八分鐘,猶如行軍,分秒不差。他覺得這名表笨重難看,但標價幾百萬的手錶,免費撿來,戴在手上的確有幾分實在的虛榮。
 
再過二十八分鐘,他又跑回中環,獨自坐在 “皇后碼頭” 一個系纜柱上,望著九龍發呆。當年熱鬧得氣也透不過的九龍,只剩下廢墟的輪廓。一列列空洞的高樓大廈,毫無生氣,躺在水邊,像亂葬崗的骸骨。尊信禁不住又再思索人類的死因。一個活力澎湃的群體,怎會弄到如此地步呢?下一步又如何呢?雖然人越來越少,距離越來越遠,年紀也越來越也大,舉步為艱,談下一步似乎多餘。但尊信深信柳暗花明之後,人類最終會熬過大關,重新再起的。起碼他個人來講,只要還未呼出最後一口氣,也不會放棄希望。
 
每當尊信提出希望,老友馬依力都會質疑:“希望?望甚麼呢?望找個高齡產婦來再生一大堆,然後大力鼓吹亂倫繁殖,好讓 ‘直立消費人’ 捲土重來?” 老馬愛唱反調,在尊信眼中是個患有 “潑冷水狂熱症” 的心理病人。
 
“很難講。動動腦筋可能有解決辦法。總比你整天入定,模仿植物人有意思吧。”
 
兩位老人家像小孩子一樣,嘴巴上慣了一句不饒。他們對很多事情的看法都基本相反。有時為了打發時間,更會誇張對立面來辯論一番。
 
人類絕種這個課題,他們曾經反復討論無數次。
 
沒錯,有生必有死,尊信也同意這結局的必然性。地球這地方也確實恐怖,是銀河系的死亡峽谷。自盤古初開以來,在這個星球生活過的物種,百分之 99.9 都已死光,絕了種,最多留下幾塊屍骨化石。按此推算,人類自然也是死路一條。再者,如果把地球的45億歲化作24小時來看,人類的存在就只不過一分多鐘,曇花一現也談不上,最多像個水面的氣泡,毫不稀奇。這些看法尊信都聽過了。不過。。。有!他認為有稀奇!人類是唯一有意識的動物。這方面十分稀奇,亦肯定有其原因!他知道老馬會反駁說我們連意識是啥也說不清,又何來資格探索原因呢?再者,如果覺得人類的偶然存在很稀奇,那麼穹蒼之下一切都稀奇。“稀奇”又有甚麼稀奇呢?他太熟識老馬的論調了。跟他咬文嚼字爭辯永無結果,只能當作消遣。
 
話說回來,就算上帝一視同仁,不理意識深淺,所有他老人家捏出來的物種早晚都要滅絕,尊信也仍然不忿:萬物之靈死得毫無尊嚴,時間拖得這麼長,像溫水煮蛙,簡直侮辱,十分變態!尊信比較認同電影裏轟轟烈烈的末日。聖經描述的末世決戰也好,同歸於盡的全球核戰也好,外星人入侵屠殺也好,總比這不湯不水,鬼鬼祟祟的慢性消失有格。
 
身為地球主子,人類不久前還感覺良好,自鳴雄霸天下,叱吒風雲。一下子面臨淘汰,整個星球竟然無關痛癢。直立智人像一群被衝上沙灘的水母,攤在陽光下等死。除了蒼蠅蛆蟲,沒有任何東西對這行將消逝的的過時物種表示關心或惋惜,你說淒不淒涼?
 
老馬把目前的困境歸咎人類自己對環境的破壞。對尊信來說,破壞環境跟生兒育女,是風馬牛不相及。再者,人類有選擇餘地嗎?要活著便得吃喝拉撒,所有動物如是,為何光是人類有罪過呢?因為我們太過分?難道恐龍不過分嗎?恐龍活了幾千萬年哦!還有,其它動物都只管吃,吃飽了隨處拉,只有人類曾經有心把自己製造的垃圾處理減害。
 
不過前人污染之餘,喜歡高呼 “拯救地球!” 來表現無私,現在看來也的確無知。人快要死光了,地球卻依然故我,分秒不差地自轉公轉。人類要救的明顯是自己,不是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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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的生老病死,過程是有邏輯秩序的。人慢慢地衰老,可以為逐步接近的死亡作準備。今天鬆了兩棵牙齒,明天聾了一邊耳,都是警號。過兩年腿也不靈,腎也虧了,當心臟開始跟不上拍子,自己有一套跳法,便知道時日無多了。想跟老友訴苦,但幾十年的老友原來都是萍水相逢的地球過客,很多都走了。甚麼時候走的,一下子亦想不起來,也沒有甚麼人可問。死的死,病的病,剩下的失了憶。什麼時候輪到自己?今天?明天?後天?反正孤單的一個老人,活著也不過受罪,來便來吧。
 
人類的整體死亡,卻偏偏逆向而行,好像意圖嘲弄。
 
人越來越少,世界卻越來越美麗。蔚藍的天空,清爽透徹;浩瀚的海洋,晶瑩潔淨,充滿活力;茂綠的森林,再次孕育著大自然的生死循環。清風朗月,閃爍繁星之下,再聽不見二十四小時播放的謀殺,戰爭,強姦,選舉,破產,貪污等文明消息。金融風暴,地震海嘯,飢荒瘟疫,通通跟人類一起絕了跡。小行星上被遺忘已久的生命本質,重現奧妙。
 
最諷刺的是,連剩下的小撮人,也因為同類的消失而得益。沒有了社會組織,人與人之間的關懷和幫助反而來得真誠合理。人在 “絕種” 這個頂級患難中,表現了前所未有的真情。尊信的小圈子裏,幾位老友來自五湖四海,背景不一,主觀各異。在以前的世界裏,大家可能連打招呼的興趣也沒有;他和老馬甚至會互相鄙視。洪荒的現實,一下子把從前的執著顯得幼稚無聊。
 
世界靜止下來,回復樸實平淡。人在互相的眼中再次親切可貴。眼中釘和壞人,竟然偷了一步。提早絕了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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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4月 24日 於过渡网发表
2014年11月修訂

Friday, 22 April 2011

Chinese and English Worldview in their Languages? 中英语看世界观?

Do the linguistic preferences in English and Chinese reflect a difference in worldview?
Writing regularly in Chinese and English in the past two years has shown me a linguistic preference that illustrates how the people who use these languages see the world. In English, I find it necessary to minimise “uncertain” words such as “rather,  kind of, almost, perhaps”, lest I sound “hesitant, uncommitted, or beating around the bush” to Western readers. In Chinese, I need to do the opposite to avoid giving the impression of being “arrogant, one-sided, or simplistically black-and-white” to my Chinese readers. And I’m talking about describing the exact same thing. 
I wonder which is closer to real life? 
语言反映世界观?
过去两年,经常用中英语同时写作,发觉到语言上的习惯,某程度反映了不同文化的世界观。用英语写作的时候,我经常须要减少使用“不肯定”的字眼;例如:“大概,似乎,应该吧,可能,看情况吧” 之类。否则外国的读者可能会觉得我自己也不大肯定,缺乏信心,犹豫不决,甚至在转弯抹角。
当我用中文描述同一件事情的时候,刚好相反,要提醒自己把语气放柔,把尖锐的角度略略放宽。中国人看世界,或一抒己见的时候,一般喜欢留有余地;太过直捣黄龙,急不及待,老想一针见血,很多时会适得其反,给人家 “自大,一边倒,流于偏激,不黑便是白,头脑太简单,信不过” 的印象。
其实,那一种看法比较接近现实的人生呢?

Sunday, 17 April 2011

小说 “笙歌” 第五章 之(2)“戰場(下)”

第五章之(二):戰場(下)

尊信想,耶穌是個充滿革命味道的反叛思想家。
但假如他仍然在世,會當教皇嗎?
他會上裝畫眉,上電視傳道,歌頌我主,
要求信眾奉獻金錢嗎?


原來陸戰隊的英雄是由人改造而來的。除了皮肉筋骨要重組,其它一大堆小卒不應有的人性,如自尊,思想,理念等等,通通也得去掉。負責把他重新組裝的中士,綽號火車殺人王。在部隊中被稱殺人王的,一般都有些變態,殺的是自己人。火車是指他的哨牙。殺人王的哨牙極為突出,中午會投影下巴,下雨可當遮篷,側看似具蒸汽火車頭,因而得名。配上一對細小尖銳的綠眼珠,有股開往地獄尾班車的殺氣。

據說為了軍紀和保證絕對服從,軍官們常用蔑稱呼喝小卒,替他們剷除自尊。尊信起初覺得長官們用 婆娘” “姐姐” “膽小鬼” “屁股精之類的綽號刺激下屬,並非培養愛國戰士的好方法,但習慣之後也不以為然。唯獨是殺人王間中會用溫柔的語氣叫他尊信小姐,令他毛骨悚然,甚至晚上不敢安睡。

Sunday, 10 April 2011

小说 “笙歌” 第五章 之(1)“戰場(上)”


第五章之(一)「戰場(上篇)」
尊信英雄一世,身經百戰,自问是個堅強刻苦的好漢。
做夢也想不到,今天竟然會敗在一小颗爛牙之上。


尊信小心翼翼地避開了左邊的大牙,把豆漿直接咽下。雖然如此他仍然覺得有一滴半滴掉進了大牙中央的深淵。他用舌頭輕輕舔著,啜吸著。務求把它弄乾淨,但千萬不可用力。當心呀,當心。。。

馬依力和宋笙眯著眼,屏息看著尊信清潔口腔。尊信所受的精神折磨,大家都有機會,所以如同身受。這不是應該拿來開玩笑的事情。老馬甚至不自覺也咂起大牙來。

宋笙剛才把早上在山頂小徑的遭遇告訴了老馬,現在倒心急想聽尊信的故事。但暫時聽到的,只是兩位老人家的口腔共鳴,咂咂有聲,十分嘔心。

尊信大牙的填料,兩星期前無端掉了。他忽然覺得舌頭上有粒甚麼東西。用手指嵌出一看,是一小塊啡啡黃黃,微不足道的填料。想不到如此不起眼的一點點老化金屬,竟然會留下一個完全不合比例的巨大深淵。尊信當時用舌頭勘察了一下牙洞,對老馬笑說道:哇!好大,像個火山口。誰料這火山口日後帶來的精神負擔,竟然如此沈重。

而 日後” 的問題,通常都始於當下。

Sunday, 3 April 2011

小說 “笙歌” 第四章 之(五)“孤独邂逅”

第四章  之(五)
孤獨邂逅。。。

鬼,是人自己鬧出來的嗎?可以交朋友,甚至成為家人嗎?


她赤腳坐在六樓天台的圍牆上,雙腳吊在牆外,對失去平衡的後果毫無顧慮。

她幽幽地再點上一根香煙。縷縷藍煙穿過黑暗,升向淡黃的月光。天邊的月牙兒,彎彎的像隻魚鈎,耐心地等待著獵物投懷。她深深的又吸了一口煙,繼續找尋吞雲吐霧的樂趣。

她沒有吸煙經驗。油跡斑斑的發霉老煙的味道,對她來說沒有分別。不外是一吸一吐,一吐一吸。一枝接一枝,陳年煙轉眼給她抽了半包。舌頭被煙油刺激,好像發脹了,填滿口腔。她感覺輕飄飄的,被頭上的奪命魚鈎招引著。沈重的舌頭暫時把她錨定。。 。

她突然想到一個問題:生命究竟在裏面,還是在外面呢?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古怪問題,現在也不打算去想,瞬間的念頭而已。對她來說,不論裏外,一切都已經沒有生命。哈!從來未燃亮過的東西,居然也有熄滅的時候。這點,她也沒有想過。

六十年的人生,就像從前她父母山頂家裏的抽濕機群整天努力抽取的水分,沒有雜質,沒有味道,沒有力量。憑空而來,隨手倒掉。但抽濕機比她幸運。抽濕機的噪音,隆隆隆隆,單調老實,可以引人入睡。

她腦袋裏的噪音複雜得多,絕對非同凡響,都大有來頭。貝多芬,莫扎特,聖桑,一大堆天才就在她裏面,咿咿啦啦,叮叮咚咚,停不了,趕不走。

大師們,我要睡覺啦,停一停好嗎?!好嗎!!!

都不理睬。還變本加厲。大師風範嘛。
 
好!隨你們喜歡!儘管來吧!

哈! 莫扎特。又是他。好小子。
安魂曲。又是那安魂曲。
主呀,讓他永遠安息 。 。 。

寫得好。哪我呢?我呢?誰來讓我安息?

主!你說!為何偏偏是我不能享有片刻安息?!


莫弦音跟莫扎特同姓,也是從小便中了音樂毒。年紀漸長,中毒越深。跟莫扎特一樣,她對自己的音樂很自信。不同的是莫扎特有天分,莫弦音沒有,起碼沒有死後被世人認同的天分。因為世人都已經早她一步死光了。

她父親是個八分成功的投資銀行家。在當年的投資行業,八分成功便有十分能力住山頂的次檔洋樓了。父母最初要女兒學鋼琴,只不過希望她掌握些少高格調把戲,洗洗銅臭而已。一台名貴鋼琴花不了多少錢;放在客廳中央,上面放塊網眼小墊,擺個花瓶,插上七彩假絲花,挺有貴族氣質吧!他們似乎早有預謀,給她起了個蛮有音樂味道的名字。

誰料弦音對音樂一聽鐘情,再聽迷溺。整天只想聽,學,彈,其它的甚麼都沒有興趣。她宣佈長大後要做個演奏家。“做不成怎辦呢?” 大人逗著她問。“不會的,我有天分。” 大人們都說 “哎呀,這小弦音太好玩啦!” 

她的確有些天分,可惜不夠,又或許是未有配上天時地利。其實天分這東西,與幸福沒有必然關係。最倒霉是有幾分,但不多,飛不上雲端,接不上地氣。她過分的努力,結果把這一點點天分給弄僵了。

歲月把天分和期望逼迫成焦急和失望。想放棄已經太遲。不知甚麼時候開始,音樂變成停不了的聲音。她會失驚無神失聰,甚麼也聽不到。耳朵被各位音樂大師即興綁架,開演奏大會。死人的調子和猛鬼的樂章,不停地在她的腦袋回響。
 
聽著哦!聽著哦!
 
好聽嗎?很輕鬆對不對?對!對我們來說十分輕鬆!
 
對你呢!唷,哪就不好說了。
 
哈,哈哈,哈哈哈!

她再抽出一根霉煙,嘗試點著。不知甚麼時候,外面起了風。早些時滿布天上的星星,給一堆堆零散烏雲遮得七七八八。她的長髮,本來灰黑參半,今早第一次給染黑了,隨著陣陣熱風在臉上飄掃,散發著刺鼻的氨氮味。
 
嚓!嚓!嚓!在風裏,這打火機沒有絲毫屁用。
 
“廢物!廢物!廢物!!” 她用力把火機扔掉。口裏叼著的煙也掉了,墮入了腳下的漆黑。
腦裏的樂章剛好進入高潮,突然緊湊起來。
 
她閉上眼睛。想像打火機在空中翻跟斗,最後嗒的一聲落在行人道上,動也不動,碎了。多安詳。

主呀,讓他永遠安息 。 。 。

莫弦音很羨慕那碎了的火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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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你嚇死我啦。我差點兒掉了下去!”
“對不起 。 。 。”
“你一個小女孩在這裏幹甚麼?”
“我住這裏。”
“就你一個?”
“還有我的弟弟東東。”
“為甚麼我從未見過你?”
“平常我們躲起來。”
“你家人呢?”
“都死了。”
“哎,真可憐!”
“你做我們的媽媽好嗎?”
“好哇,小甜豆。我來做你媽媽。”
“媽媽你剛才扔的是甚麼呀?”
“沒甚麼,是個打火機。現在死了,安息了。”
“這是甚麼聲音呀,媽媽?”
“是音樂,我頭裏面的音樂。”
“我害怕這音樂!”
“我也不喜歡,但沒有辦法。”
“你的頭會不會唱[一閃一閃小星星]?”
“會,但我拿不了主意唱甚麼的。”
“是那個白髮老頭拿主意的嗎?”
“大概是吧。”
“他樣子也很古怪,很嚇人!”
“不要理他。來,跟媽媽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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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3月 27日 於过渡网发表
2014年11月修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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