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29 January 2011

小说 “笙歌” 第三章  之(三) “科学道人”


第三章  之(三)
科學道人
宋笙在等侯师傅马依力打坐完毕,希望把早上所发生的事情告诉他。。。那老头,仍然冤魂不息。


宋笙背靠石牆,盤膝而坐,居高臨下看著馬師傅在空中花園靜坐。老馬身旁的新鮮豆角,引得他肚子咕咕作響。上午的刺激遭遇,早把早餐消化掉了。

看樣子老馬仍然魂在太虛,不知何時返地球。也好,宋笙滿腦子都是那老頭的恐怖模樣,可以趁機平服心情。

半山雖然沒有濃霧,空氣卻依然濕悶。水分隱藏在大氣中,熏著頭髮,黏著皮膚,一進肺便沈沈的不願出來。比起早上的山頂,氣溫要高出了幾度,有點兒像六月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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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馬的空中花園,本來是橫跨半山區羅便臣道的行人天橋。由於連接行人電梯,所以橋面特別寬大,用以緩衝繁忙時段的人流。當年甚麼都要互比一番:最長的橋,最高的大廈,最深的陷阱,最大的圈套。香港這電梯系統,據說全世界最長。每天早上,喀咚喀咚地運送大批住在中半山的中年中產到中環上班。晚上,電梯又喀咚喀咚地倒向滾他門回家吃飯看電視,刷牙睡覺。老馬十年前把它改建為小農園和半露天居所。

那麼多豪宅不住,偏要露宿?一街都是土地,卻在高架橋上種菜?就是!不過馬依力這選擇其實經過認真考慮,並非純粹怪癖。

街道上雖然積聚了幾十公分厚的泥土,但沙分太高,不宜種植。再者,下水道堵的堵,陷的陷了。每逢大雨,整條街會變成小河。在路面種植會經常被衝走。

天橋上寬敞開揚,算得上冬暖夏涼。橋後有石牆靠山,兩旁有高樓屏風,既可阻擋北風,亦可抵御雷暴。在悶熱難熬,滴風不起的晚上,更不時有幾絲涓涓海風,順著電梯在山下“石屎森林”刮開的通道湧上半山來,勝過雪中送碳。

有蓋高架橋還有其它優點。香港的氣候,多年前已經由亞熱帶變為熱帶,每天下午總會下一陣大雨。宋煥在出走前,幫老馬把上蓋的去水渠改裝為一個簡單實用的雨水收集系統,大大減輕了挑水灌溉的需求。

老馬把雞養在緊貼東邊的豪宅內,方便打理,狡猾的野狗也無從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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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馬除了是宋笙的太極師傅,叔伯父老,哲學老師,“老友記”和鄰居外,更兼任蔬菜鮮雞生產主管和洋酒監督,是他們這撮殘餘分子的核心人物。

看著他氣定神閒打坐練功,宋笙的心情平服了不少。不過他知道馬師傅雖然入定時像尊活佛,卻對一般的所謂菩薩心腸有不同看法,令他不禁擔心師傅對自己今早的“慈悲”行為會如何判決。馬師傅說過最顧忌滿口仁愛的人:“道法本自然。而一般人的所謂慈悲都很表面,甚至造作,往往缺乏邏輯。看見老鷹擒白兔,便可憐小白兔,自我欣賞愛護小動物的菩薩心腸。老鷹沒有獵獲,餓死了,他又灑同情之淚。根本是兩頭蛇!”

宋笙覺得師傅似乎很有道理,亦似乎充滿歪理,於是嬉皮笑臉地請教:“敢問師傅,人與人之間的慈悲又怎麼個看法呢?” 

“笙仔,在你長大的世界,人人被迫活在當下,安分等死,反較單純實在。我年青時的世界荒誕無恥,卻聖人泛濫。他們一邊滿嘴公義人權,一邊姦淫擄掠,濫殺無辜。莊子說得好!‘聖人不死大盜不止’。真的如是。很有智慧。”

“依你的看法,慈悲通通都是虛偽的啦?”

“呃,我從未如此說過!我只是認為慈悲應該發自心性,不可著意,更不應捧著自己血淋淋的善心遊街示眾,自我吹噓。我們這些末世凡夫,對不同的人和事都會產生不同的情感反應,反應程度視乎業力和緣分。這跟聰明愚笨,高矮肥瘦等,同屬與生俱來的自然現象,沒有甚麼值得誇耀的。真摯合理的善意善行,會令內心坦然自在,是大福分。但這種自在屬於個人體驗;就好比拉屎,雖然對身體有好處,也挺舒服,卻不宜打鑼打鼓邀人欣賞,更不應該強逼別人跟你一起拉。”

宋笙現在想起老馬這番話,覺得滑稽之餘有幾分擔心。他並無意打鑼打鼓請馬師傅看他拉屎,只不過很渴望老馬能夠替他的良心辯護,說兩句令他安心的好話,或簡單客觀地裁定他今早處置那老頭的手法就算說不上慈悲,也不算虛偽,更不是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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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笙的師傅是個科學道人,認為宇宙萬物不外乎陰陽平衡,相生相剋,黑中必然有白,白裏肯定有黑,所以出世不忘吃飯,入世不著痕跡。但他最近似乎有些心事,偶爾還會流露前所未見的老態。宋笙倒覺得師傅脆弱的一面比遠離人間的一面更近人情,比較可愛。

宋笙跟馬師傅除了是忘年老友,也是師徒。宋笙的運動根基好,太極學得很快,很到家,但氣功老不上手,對氣機這回事半信半疑。某天練功完畢,宋笙帶著想放棄的口吻問老師: “師傅,氣機這東西,會不會是你老人家心理作用的幻覺呢?為甚麼我老感受不到呢?” 

馬師傅答道:“肯定是心理作用。”

“那麼不是真的啦!”

“萬法唯心,一切都是心理作用。你和我都是心理作用合成,有甚麼真與不真?”

“哎呀,師傅,你不要取巧弄玄啦!你明白我的意思就指點一下,盡盡老師的責任吧!”

馬依力一邊笑,一邊用小手指挖耳朵,沒有回答。

“那感覺究竟如何呀師傅?” 宋笙追問下去。

“癢,癢得要死!”

“哎,我是指氣機,不是你的耳朵呀!”

“小宋吾徒,” 老馬一本正經地說:“如果我從未嘗過酒,你能否把波爾多紅酒的味道用語言形容給我聽,解我大惑呢?” 

宋笙一手拍額頭,兩眼朝天,讓道:“哎呀我的媽!哎呀我的媽!” 師徒倆同聲大笑。

宋笙雖然習慣了馬依力神神化化,似是而非的理論,但知道可能的話,師傅一定會盡心相授。無奈有些經驗真的不能言喻,非要親身感悟不可。馬依力本人便窮了一生精力,不顧事業名利,潛心學習修煉。他常說:“光靠看書思考,不切身修煉求證,永遠不會成就。長期話梅止渴的人,早晚只有渴死。”

“師傅,你算不算是個有道之人呢?”

“哎呀,你這問題問得太不恰當了!當我完全不去想的時候,可能天曉得地有些開悟。但刻意一想便肯定不是了。”

“哎呀我的媽!又來啦。” 師徒倆又莫明其妙地大笑了一餐。

得道與否,馬依力卻真的很會跟隨命運闖蕩,走便走,留便留,絕不婆媽,也不埋怨。他的人生道理很簡單:人生如是!莊子說的然於然,不然於不然!

他銀白色的平頭裝,參差不齊,是宋笙的傑作。他現在入了定,閉上眼睛,的確與世無爭。不過間中受了甚麼刺激的時候,他雙眼一瞪,目光仍然隱現霸氣。緊密的邏輯,飛揚的本性,又會蠢蠢欲現,挑戰多年來的修養。

陰陽對照,剛柔並重,老馬這個面相本來頗有深度,也算得上體面有型。可惜由於一時的人為錯誤,現在豬膽鼻梁上架著了一副令人啼笑皆非的眼鏡。

深近視的老馬,去年不小心把眼鏡掉了下橋,摔破了。那本來並不打緊,哪麼多眼鏡店,怕找不到一副合適的替換?有是有,多的是:一塊塊圓圓的,有塑膠,有玻璃,不同光度,一應俱全,都預早在工場精確打磨好,封套上有明確標籤。但要把鏡片切成形狀,安裝到鏡框上,問題便大了。本來預計幾個小時的工夫,變了一整天又一整天的掙扎。轉眼間,差不多一個星期過了去,老馬的眼睛仍然處於半盲狀態,心情也越來越差。宋笙跟尊信兩位好兄弟也越幫越忙,越忙越慌。老馬模糊地看著一塊塊的上乘鏡片毀在他們幾個笨手笨腳的人手中,心裏著急。

唉,那麼容易的事,怎麼會弄到這個地步呢?

他媽的! 算啦!

他終於屈服,把兩塊光度合適的鏡片,用萬能膠黏在一個大鏡框的外面。這副經過千辛萬苦才妥協完工的眼鏡,架在他巨大的鼻梁上,像隻駱駝馱著兩塊碟形天線,有意想不到的現代感,也有點另類大漠風情,但也算是毀了容。

馬師傅第一次戴著新眼鏡亮相,大家都忍著不發笑。尊信本著好心安慰了一句:“唷,還可以呀!” 老馬瞥了他一眼,尊信還不識趣,繼續做好心:“現在你回復了視力,大家沒有了焦急的壓力,何不慢慢再搞幾副像個樣的來替換?”

誰料老馬冷冷地回了一句:“這副不像樣嗎?我做人不似你,從來不搞後備。”

“唷唷唷,不搞就不搞啦,算我多口吧!”

常道磨練磨練,想不到馬師傅這樣一磨,那苦心修煉的無為境界竟然給折磨了一半!在這個新蠻荒時代,丟了眼鏡原來是一件頗為煩惱的大事。

一年前發生的眼鏡事故,現在想起來仍然令宋笙微笑。他開始覺得比較輕鬆自在,不再左搖右擺。肚子咕咕作響,胃口又來了。他吞了口水充飢,再嘗試閉目靜坐。

一閉上眼睛,那老頭的影像又在腦海浮現。

他不透光的眼珠,在死亡陰影中痴痴地凝視著外面的世界。他不願放棄,押上了最後的半絲氣息在哀求。他的呼吸,散發著嘔心的臭味。沈重的身體上有層厚厚的泥垢,被濕氣軟化了,粘粘濕濕的,在宋笙的指間游移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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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月 29 日 於过渡网发表
2014年17月修訂

Monday, 24 January 2011

小说 “笙歌” 第三章 之(二) “待盡”

 第三章  之(二)
待盡

姑勿論 氣為何物,馬依力的真氣最近似乎有些凝滯;早上打坐運功所需時間越來越長,否則無法神氣十足。他心想,這樣下去早晚要一年閉關365天,每天入定24小時,與死人無異。

以六十九高齡來說,老馬的健康其實好得不能再好了,身體像個三十來歲的中年人。但最近開始覺得體內有種說不出摸不著的不對勁,在等機會找麻煩。可能是他對自己的每條筋肉,每口呼吸,過分著意,造成神經過敏吧。但幾十年的修煉習慣改不了,也沒有想過要改。他的師傅史葛太太經常教他要聆聽自己的身體,要對它尊重,關心,留神,“靈與肉”才會合作愉快,將來才有機會好好分手。

史葛老師傅也說過:假如身心修為到家,打通了奇經八脈,長生不老並不出奇。

“聖經裏一大堆人活到幾百歲,還娶妻立妾,生兒育女,你看會不會都是氣功大師呢?” 年輕的小馬調皮地問。

老師傅回答道:“雖然聖經跟封神榜的可信程度相約,但上古的人沒有現代人分心散神。他們的功力和道行,我們很難想像。其實剛出生的嬰兒,任督二脈是通的,所以生存和自然復原能力極強,可與野獸相比。可惜在長大過程中,萬物之靈吃不純淨,坐不端正,心多妄念,滿腦歪思,導致經脈漸塞,人未亡而氣先散,還很自以為是呢!”

小馬問:“那麼老子活了多久呢?”

“誰知呢?中國古代有道之人都是隱士,來去飄拂,充滿神秘。他可能還活著呢!”

馬依力想,老子還活著?不會吧!但直覺告訴他史葛師傅可能尚在人間。當他打通了任督二脈那年,他們還有聯絡,他發了個電郵告訴她。她的回郵很簡短:“我早知你會過這一關的,是天分,也是緣。現在先忘掉一切,好好地活吧。”

對,先忘掉一切,才能好好地活。哪我最近在囉嗦自己些甚麼呢?難道修為一生,到現在才貪生怕死?

老馬心知自己並非怕死。 死,就是重歸大道,沒有甚麼好怕的。但通往死亡關的路上陷阱重重,有條深灰色的夾縫,比生和死更深沈冷酷。人越老,這深灰地帶顯得越寬,越深,越恐怖,一不留神便會掉進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顛倒夢想!這還不是顛倒夢想?!

來!打坐,遠離顛倒夢想!把它空掉!

過不了幾天,那顛倒夢想又潛回腦袋,散播妖言:哎,老馬,別自己騙自己啦,人老了,算你經脈盡通,也比不上年輕人的復原能力。一切順利當然好,一旦發生甚麼意外,沒有醫療,隨時小事變大。摔一交分分鐘要你終身躺下,眼巴巴流口水。再不然來顆爛牙又如何?痛得你入心入肺,忍不住要拿條鉗子,沒有麻醉,對著鏡子把它連神經線拔掉。看!鏡中人滿口鮮血,下巴腫得像隻河馬,還在流眼淚呢!哈!要命吧?

一向隨遇而安的馬依力,開始體會到宋煥七年前出走的心情。當年 “已經七十二啦!” 的宋老頭,今天看來,就 “只不過七十二!” 時間過得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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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底都是宋笙老爹的神經病,連累馬依力也染上了杞人憂天症。

宋老頭七十歲那年,吃飽飯沒事做,把他自創的“壽命指標”按當時情況重新覆算。左算右算一番之後,才把最新答案向老馬宣佈:他們這群“死剩種”的標準壽命,原來已經跌到七十左右。“夠鐘啦!” 他指著自己的鼻子說。馬依力回了句:“阿彌陀佛!大吉利是!” 但看得出宋煥興高采烈的的表情背後,隱約有陣哀愁。

宋煥是個不折不扣的工程師,甚麼東西都要推算。當大家興高采烈地猜度著人類不育這新鮮危機的原因的時候,他已經用電子表格這簡單手段一點一格地預測將來。一大盒打印出來的結果,擺放在書房一角,等待著時間考驗。

未來,年復一年地變成了過去。現實和他的預測,在細節上雖然頗有出入,大體來說卻出奇地吻合。宋煥的紙上未來,也反映了他心存的一點希望:假如人類再育的話,他的公式可以讓社會隨時再生,慢慢復蘇。隨著人越來越少,越來越老,這機會已經變得萬分渺茫。

根據他的估算,世界人口到2085年會降到一億以下。他認為這是臨界線。往前再推,由於人口不足,現代社會會基本解體。這階段的香港人口大概十萬。結果社會瓦解比他預期早了足足十年。可能他估計的臨界線有偏差,也可能群體結構沒有他想像扎實,人口下降的速度也比他預計的快。宋老頭自我檢討時,發覺當初也低估了瘟疫,飢荒和其它天災的一次性毀滅力度。加上停電比他估計早,而現代人的生命力相當依賴電力;電一停,死亡率便急升。

沒有了能源供應,細小的世界再次變得大不可及。小撮小撮的人被走不過的路程和游不過的海水相隔,漸漸回復原始生活。遠古人類的慾望很單純:只要能吃飽肚子,睡好一覺,睡眠中沒有被其他生物吃掉,便算成功地活過了一天,多爭取了生兒育女的機會。文明過後的原始人,要面對的毒蛇猛獸不多,卻要對付懷緬往昔的心魔糾纏。再者,失去了兒女這股強大的原始動力,也大大削弱人的掙扎本能。

宋煥把宋笙從小訓練身心,以應付文明過後的洪荒世界:“記著:不要多想,只管活著。只有適者才能生存,只有生存才有明天,只有明天才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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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修訂的人均壽命對宋煥有啟發,也有沖擊。他決定對兒子做心理工作:“笙,沒有藥物和醫療,你不可能勉強照顧我,否則只會互相拖累。你爸早晚會像大象一樣,老死前自動消失,安靜地去,保持尊嚴。”

“爸,你說到甚麼地方去啦!” 宋笙被父親生離死別的感嘆弄得一頭霧水。“難道你老了我不服侍你?”

“你當然會。不過在現在這情況下,我們一定要理性。記得適者生存嗎?人早晚都要去。我不用趟在醫院,一身插滿喉管,屁股包塊熱烘烘的濕尿布等死,已經很感恩了。自己一個人終老是好事,沒有甚麼好傷心的。”

自此,宋煥一有機會便對兒子說教:“想想看:假如我中了風,或者摔斷了腿,再不來個嚴重糖尿,你能怎樣看護我?” 宋笙並非不明白爸爸的擔憂,不過人生本來就充滿危機,能擔心多少?況且床上倒頭一睡,自此長眠的利落例子多的是,又何必杞人憂天呢?

但做父親的並沒有放棄,一有空便洗兒子的腦:“我知道你孝順,但這個年代,理智重於一切,包括孝心。”

“我有你這樣的爸爸,肯定天生理智過人,你少擔心吧!”

“你再想清楚,假如我長期臥床,你每天得餵我吃飯,幫我梳洗,清潔大小二便。我拉了床你還得打理 。。。”

“我小時候你跟媽不也替我擦屁股嗎?也得給個機會我反擦哦!”

“唉,小孩子的屁股對父母來說是香的。況且一轉眼你便自己會擦了,你媽還不願意停呢 。 。 。” 宋煥頓了頓,吞了口水,才繼續說下去,聲音多了點沙啞:“老人家的屁股需要擦多少年,誰也說不准。”

宋笙撇著嘴,沒有作聲。

“還有” 宋煥捂著鼻子,希望逗宋笙笑:“老頭子的屎特別臭。”

宋笙沒有笑。

“笙,我們要理性面對現實,否則有一天你會暗中希望我快些死。到時你的心會傷得很透,甚至痛上一輩子。何苦呢?”

宋笙撇著嘴,沒有作聲。

宋笙慢慢習慣了爸爸灰暗的臨終演習,也十分理解父親的理性擔憂。不過理解歸理解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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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後某天,宋笙和老馬去淺水灣探望馬依力的老婆,住了兩天。回來時發覺宋煥出走了,只留下了一張字條。宋笙看完後也失了蹤。整條羅便臣道頓時靜得可怕。

過了足足一星期,宋笙突然回家,出奇地神采飛揚。老馬問他到哪去找老爸了?他回答說沒有找,只是想一個人單獨思考,想不到交了個女友。跟著他補充了一句:“爸爸沒錯,他這樣做很對。” 馬依力以為他受了刺激,語無倫次,但不久瑞涯便出現了。

宋笙經常會提起父母,但從不猜測爸爸的去向。老馬也識趣,不會作無謂推測。這件事就此成為過去,大家都不再提了。

老宋煥還在生嗎?他出走實在不無道理,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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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哪去啦!” 馬依力打斷了自己的胡思亂想。

天地與我同生,萬物與我為一,生死何別之有?多年來,他除了靠修為冥想觀天地奧秘,亦從科學角度參悟生死,引證虛無。他的結論是人有不滅精神,死後從臭皮囊解脫出來,有如刑滿出獄,是終身大好事。

沒錯沒錯,的確如是!但他目前憂的不是死,而是死不去,半天吊!都是那宋老頭不好,在老馬的潛意識埋下了憂慮種子,現在發芽了,怎辦?難道一世修為就這樣敗於一朝?他從未料到“老而不死” 這般無聊的通俗問題,竟然會臨老發難,打他個措手不及,令他有幾分尷尬和迷茫。

罷了罷了!老馬提醒自己,神仙也有心情高低的時候,何況末世凡夫?這幾天情緒比較低落,過兩天便好了,還是不要囉嗦自己吧。反正暫時仍可練氣化神, 理它是真是假,是終極分子還是神經錯亂,效果還算可以,卻不了百病也可暫時止痛,養住精神。

順著生命走,下步自然到。還是當下安心,不亡以待盡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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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月 24 日 於过渡网发表
2017年11月修訂

Wednesday, 19 January 2011

Man’s Last Song Chapter 3-1: Qigong Rhapsody

QIGONG  RHAPSODY

Qi rumbles through Ma Yili, flushing his meridian channels, warming the Dan Tian – an abdominal pocket behind the navel where his bladder and intestines are.
Most people do not normally feel the presence of internal organs unless something has gone badly wrong. To Ma, that's just another thing wrong with the normal person. He neglects the body for so long, taking it for granted, until the only connection left is the emergency alarm; he only feels the stomach when it aches, rather than sharing with it the pleasure of digesting something delicious and healthful.
He can actively direct Qi with his breathing, which is one of a few ambiguous meanings of the word Qi. What else could it be? Flux of neutrinos? Expression of other alpha beta gamma bits? he used to wonder. Gradually, he gave up intellectualising it with the same cleverness he once employed to study equally quirky entities sanctioned by modern physics.
"To understand these things, you can't think forcefully," his mentor Mary Scott once said.
In the end, be it Qi or some ephemeral subatomic phantom, it's all in the mind isn't it? A steel door is practically empty in atomic terms. Just a bunch of electrons buzzing between a matrix of nuclei. In spatial proportion, merely a few specks of dust zipping between raison-size clusters stuck at the corners of a grand ballroom. Should the electrons freeze – if the metaphoric dust should settle – everything would vanish.
Weird? That's science... or Qi...
There's nothing. A door is substantially not there according to science, so is the physicist, Ma reckons with due humility. Not there. Nothing. Zilch. Buddha was right wasn't he? But even the brightest or dumbest scientists don't attempt walking through doors. Neither did Buddha.
Understanding is one thing, believing is another, perception is yet something else. In the twilight zone of existence, reality slips, slides and teases. The great 20th century physicist Niels Bohr said "reality" does not exist independent of observation. His contemporary, Heisenberg, told us that the reality that can be put into words is never reality itself. Were they Daoists?
Perhaps Qigong reshapes reality with wayward bonds and psychedelic charges, as hallucinating drugs do? After practising for decades, Ma still has no idea. It took him years to clear the meridian channels, to make room for the free flow of Qi. Now that he has attained this wondrous sense of void, he can let in... in... and in. Something fundamental and omnipresent, older than the universe itself, seeps into him, waking his spine, electrifying his being. Or is it the other way round? Is he dissolving into the infinite background, like a fizzy tablet in water instead?  
Yes, all in the mind.
The cosmos, so very big, is no bigger than a teeny-weeny singularity. Perhaps singularity could be reconstructed in the mind, tugged behind the bellybutton. Ridiculous; but why not? If something so incomprehensibly tiny could give birth to the universe... maybe the fathomless complexity of a physicist's macrocosm could also be condensed into elemental purity, back to nothing. "In a flat universe, all the energy adds up to zero." He learned that in Physics.
It started with nothing, and will end in nothing.
"I'm nothing," he lets the thought echo. "There's nothing out there."
What can be more peaceful than me, being nothing, worrying about nothing?

How long has it been? Minutes? Hours? Aeons?
Time bypasses Ma when he meditates. But somehow, part of him knows. Dozing bus passengers always wake before their stops.
Qi radiates out of his Dan Tian, caressing ageing vessels, massaging aching muscles, fortifying stiffened joints.

*    *    *
Ma once speculated Qi to be the ultimate element he hoped to isolate in a giant accelerator. Ultimate – what an extreme state; a serious word used too lightly. The ultimate element must be absolutely basic. What can one say about something so elemental, other than it's the very first step from there isn't to there is? The fundamental essence of all things must be that simple; indivisible. It has to be omnipresent purity without mass, charge, spin, dimension, smell, flavour, beginning, or end...
It just is.
Shouldn't have a name. The Dao that can be described cannot be real... Laozi said that. Heisenberg said that. Anything with a describable feature can't be truly and ultimately fundamental can it? It's indescribable, unnameable. We exist because of a transient disruption of the primary state of affairs.
The resultant existential stir, Ma thought, perhaps still thinks, could be Qi. The universe, the one that we see, the big wide expanding thing out there, is the result of a disturbance, a cosmic bruise. Call it the Big Bang, whatever. It's nothing more than a temporary divergence, unmitigated stress, of the fundamental state. Like a bruise, it will disperse and heal in the fullest of time – when it all ends.
We won't be there. Nothing we own will be there. Nothing we've ever fought for or believed in would survive the healing, when the cosmic bruise settles back into neutrality.
Meanwhile, everything that exists does so at an elevated stress level. To be is waiting to heal, to return to ultimate basics, to be again not to be.
That's why things are unstable. They are unstable the moment they came into being – the moment they began coming into being. Status quo at any instant is not sustainable.
To Ma the Daoist and physicist, Qigong Master and irreligious spiritualist, the concept became self-evident after years of contemplation. Then it became far-fetched and confusing, impossible to fathom, simply weird. Then it cleared up again.
Then it went away completely, and stopped to matter.

If it is, it doesn't matter.

If it isn't, it doesn't mat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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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rst Posted 19 Jan 2011 on Guo Du Blog

“笙歌” 第三章  之(一) “气功狂想曲”


“笙歌” 第三章  之(一) “气功狂想曲”
氣功狂想曲

鏈接到上一節 “分娩”

馬依力盤腿跏趺而坐,身心兩忘。他頭端正,顎內斂,虛凌挺拔,手結三昧入定,體內氣機徑走奇經八脈,有序而流,丹田暖暖的,空空蕩蕩,眼簾內一片光明,個中愉悅非語言所能形容。

宋笙曾多次問到丹田到底是啥,但馬師傅也無法說清。那位置本應藏些小腸尿囊之類的人雜內臟;久經苦練後,好像被偷空了。他起初對這種感覺難免有些擔心。後來放棄了科學精神,不再用物理學家的思維去鑽研,倒好像似是而非地參透了少許。

“氣”為何物就更不好說了,不過“氣”這個字倒蠻有意思。最早的丹經道書都寫作“炁”:大概表示一切能量靜止,屬火的心也淨滅下來,於是无火謂之“炁”。不知怎的,“炁” 慢慢變成了“气”。 “气”其實是古字。籀文,篆書,都是這個寫法。後來可能由於社會退步,人變得市儈習氣,萬事必須有米,否則無神無氣,於是加了粒米進去調動積極性,變成了“氣” 字。呃,再後來搞個革命,講理想,省筆划,又再次把米去掉,變回了“气”。不少鐘情繁體字的衛古之士,還以為這是無產階級洩了氣,走了米呢!

反正氣也好,高能粒子也好,最終都是幻有幻無的鬼東西。

馬依力觀空冥想時其中的一件觀想物竟然是扇鋼門。厚厚的鋼門,表面堅硬實在,從物理粒子的層面看,卻百分之九十九以上是空間,剩下比較“實在”的原子核,比例有如幾顆葡萄乾各佔了大型宴會廳一角,而葡萄乾之間有十顆八顆比塵埃更細小的電子以光速巡邏。就這樣,忙得很,很簡單,基本上空無一物。把葡萄乾和塵埃再拆細的話,更空得徹底!老佛爺說得對:空,一切皆空。這是物理學,馬依力的老本行。妙!

從物理角度看,鋼門不外幻覺,何況肉身?最了不起的人,本質也是空空如也。但空洞的傢伙,硬闖空門,肯定頭破血流。科學家的解釋是電子飛動帶出巨大能量,所以穿越不過。馬依力心想:哪,不就是氣嗎?

反正理解歸理解,很多東西信則有,不信則無。不是嗎?算你有 “鐵一般的事實” 擺在眼前,你看一個樣,我看又一個樣,他看又另一個樣。大家各持己見爭辯一生,結果各自抱著懷疑和不忿躺進棺材。歸根到底,通通都是主觀幻覺。但要真正做到空空蕩蕩,身心兩忘的幻境,還必須下苦工。馬依力花了十年以上的時間才掌握到個中奧妙。不過一旦掌握,那實實在在的虛空,又確實妙不可言。

他現在閉目運氣,仰天而吁,好像把宇宙吐吶於胸腹,同時飄蕩其中,遨遊無窮之鄉, 無際之境,與天地為一,不分內外人我。

不可思議?馬依力認為打坐冥想,運氣練功,可能跟迷幻藥在腦袋創造另類現實有幾分相似。不同者是練功有益,吃藥則傷身敗命而已。說到底還不是靠點生理反應,製造色空易位?再者,宇宙之大,來源是小得不能再小的天文奇點。那麼得法地運動真氣,調整思覺,把時空壓縮,盡收丹田,又似乎不足為奇。

馬依力這位物理學家的思維,就像那個“氣”字一樣,最初由簡變繁,又再由繁變簡,返璞歸真,復通為一。最重要的是,那股氣流來流去有很大的實惠好處。通則不痛,痛則不通。都通了,在沒有止痛藥的年代,是卻患良方!

他也曾經懷疑過,“氣” 這東西就是他曾幾何時努力尋找的“終極分子”。終極一詞其實非同小可,不應輕率濫用。稱得上終極,便不可再分,不能再小,是簡無可簡的原始狀態,甚麼質,量,磁場,氣味,轉向,體積,電荷,一概消失,否則便可以再分;可再分就談不上終極啦!所以終極分子其實是抽象概念,連名字也不應該有。因為甚麼特色也沒有了,憑怎麼來起個恰當的名字呢?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從現代科學角度看,哎呀,老子有道理!

氣就是這樣:然於然,無處不在。由浩然之氣凝聚而成的宇宙萬物,無非暫時現象,猶如淤血,早晚必散,回復純真,盡歸於無。難怪宇宙中可見的事物和現象一律不穩定,沒有長久持續的可能性。

對馬依力這物理學家,道士,哲學家,太極和氣功高手,間中迷信的無神論主義者來說,“氣” 即是終極分子這個想法,起初越想越合理。但多年來想多了,又越想越多問題。問題想多了,又好像都根本不是問題。

最後,算啦!不想啦!悟啦!

反正想對了又如何?


錯了,那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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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月 19 日 於过渡网发表
2017年11月修訂

Sunday, 9 January 2011

小说 “笙歌” 第贰章 之(七) “不育危机”


第贰章  之(七)
不育危機
鏈接到上一章:生死之謎


如果不是懷孕,夏麗可能永遠都不會深究 “不育危機” 到底是甚麼一回事。她和宋煥都在 “災難世紀” 中成長。自懂看新聞以來,每天都有災難頭條,見怪不怪,漸漸麻木。所以人類不育這問題雖然耳熟能詳,具體的卻說不出來。反正她這一代對生兒育女興趣不大,人類喪失了繁殖能力縱使影響深遠,對個人來說卻沒甚大不了。

但夏麗壞孕之後,人類不育突然變了切身問題。到底何謂不育危機?甚麼時候開始的?有何解救?不育比氣候暖化,禽流感,愛滋病都嚴重嗎?比能源和食物危機更麻煩嗎?一大串的問題困擾著夏麗。

她不停上網搜尋。

資料多得驚人:成千上萬的論區,你一句我一句, 百花齊放,意見多如繁星,可惜都沒有答案。二十多年過去了,人類越生越少,個中原因仍然是個大謎。

在某些問題上,少許共識是有的。譬如絕大部分人都認為情況會繼續惡化,直至完蛋。這普遍的悲觀,令夏麗有些愕然和沮喪。搞科學的也有些共同看法:他們大致同意,導致絕育的元兇肯定躲在大氣之中。只有大氣是全人類不分貴賤,莫論東西,每分每秒都共同分享的。可能是一種放射線?也可能是一些古怪的微量化學品,或者游離基之類吧。於是全球的科學家分頭去找。結果是大豐收,找到了很多疑凶,但疑凶太多,真凶更難現形。大家被泛濫的數據和主張包圍,熱烈爭辯,場面混亂。美國有位大明星趁機出位,穿上太空衣,聲言與大氣決絕。有些模仿的人整天戴上全面罩,當然也於事無補。

不少人都認為集體不育跟現代生活和繁殖習慣有關。

信神的列出了罪行清單,幾乎都與性行為有關:打胎,避孕,同性戀,亂搞關係,甚至被成年人遺忘已久的手淫,通通都可能激怒了上帝。他老人家一氣之下,來個諷刺的大懲罰:“你們既然濫殺胚胎,把我親自發明的精蟲衝落馬桶,那以後就別指望再生了!” 神職人員提出這方面的論調時都很神氣,帶有勝利口吻,令人覺得人類不育是天大好消息。

沒有宗教信仰的人,也認為人的生活方式是禍根。有環保人士指出:“從二十世紀開始,‘直立消費人’ 在地球為患,瘋狂繁殖,拼命消費,榨取天然資源,把辛辛苦苦挖出來的物質製成隨手扔掉的消費品,根本就是星球害獸。 ‘物料平衡’早晚要算賬!”

把人類視為害獸,有些人不以為然:“胡說八道!每一條人命都是神聖的,獨特的,不容侮辱。以人類的智慧和不撓精神,定可排除萬難!消費是人權,是現代文明。我們應該為此驕傲,而不是妄自菲薄!” 大部分人都覺得這類說話比較積極,容易入耳。

夏麗雖然覺得 “人命神聖論” 有些自大,但 “星球害獸論” 也實在令人難堪。再者,就算現代人的生活方式真的有問題,又如何解釋一竹竿的全人不育呢?反正眾人忙於強調自己的看法,漸漸忘記了問題重心。

雖然不育之謎沒有答案,人口過剩卻是個公認的大問題。為甚麼國際社會竟然長期坐視不理呢?

她繼續搜尋,找到一些看法。

其中一個意想不到的原因是經濟。經濟?對!過去的世紀經濟掛帥,直接間接主導所有政策。原來人口是繁榮的種子,買了東西轉手扔掉可以刺激消費,推動繁榮,是自由經濟的美態,資本主義的靈魂。人多買得多,扔得快,從經濟角度看是好事。不論這做法是否正確,世界已經全盤依靠經濟發展,騎虎難下。但這經濟老虎周身暗病,動不動便憋氣,嚇得大家要死。最流行的搶救方法是狂印銀紙,拼命寬鬆,刺激消費。這辦法簡單奏效,十試九靈:印刷機一開,經濟又復蘇啦!幾十億消費人又開始蠕動,購物,往地下挖東西了。社會再次欣欣向榮,全靠大家合作,努力消費。這個經濟關係十分奧妙,夏麗百思不解。

另外一個基本因素是集體與個人的自我權力鬥爭。

在很多國家,繁殖是基本自由,滋生是人權,沒有商榷的政治空間。更多餘的人也是選民,萬萬不能得罪。於是一個威脅著人類長遠命運的問題被隱了形,變了不存在。再者,幾十年來國際間要應付的天災人禍令人疲於奔命,把精力都花在處理接踵而來的當前急務。有本事頭痛醫頭,腳痛醫腳,已經很了不起。股市剛被印刷機救醒,“不自然暖化” 帶來的自然災害又在搞鬼:昨天旱災,今天水災,退得水來,又鬧瘟疫。瘟疫剛過,甦醒不久的金融市場又滿嘴泡沫,搖搖晃晃,唯有不由分說,加印銀紙!好不容易才把局面穩定,大家便一窩蜂湧回市場投注,看看誰的眼光獨到,把錢押在下一輪災害中最有機會受惠的公司。

在這難得一刻,歌舞昇平,誰又會提出人口過多這掃興的辣手課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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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合國最喜歡數據,不管有沒有用,甚麼都統計,是夏麗在網上搜尋的熱門去處。

據統計,世界人口在21世紀20年代初達到最高峰,有85億左右。夏麗當時還未上幼兒園。有些專家估計實際數目要再高10到20億。那麼多人,數不清也很合理。大體來說,85跟100億的區別不大,反正太多。太多?不算吧!另有專家說100億也不多呢!跟較早前估計的250億峰值還有很大段距離呢!那個年代專家多,都要謀生,都想出位,吸引注意,唯有語不驚人誓不休,放膽狂猜。

擾嚷中,不經不覺來到了2024年 —— 好令人困惑的一年。經過多年來的持續升勢,2024年的出生率竟然驟降一半,由每年兩億一下子跌剩一億。宋煥望著夏麗下載的曲線圖,起初也很驚訝:“哇!跌得那麼急,那麼突然,肯定會引起動蕩!” 但經過粗略一算,看法又有不同。“一億個嬰孩排隊,可以環繞赤道一圈,還剩一千多萬,實在不算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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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 “反常現象”,大家熱鬧地討論了一陣。

生物學家,醫生,家庭計畫指導,經濟學家,社會學家,政治家,記者,宗教人士,銀行家,搞保險的,革命的,環保的,都對出生率驟降的因由,程度和長遠影響有自己的一套看法。

翌年,出生人數又再減半。一個多世紀來,全球第一次達到人口平衡。出生率就這樣年復一年地下降。

事隔二十年後,宋煥面對急劇下滑的出生人口圖表,估計當時會引起恐慌,未嘗不合理。但一切質料顯示,當時情況大致如常。一億個小朋友對負擔過重的地球來說,仍然是個不小的擔子。2024那年,五千萬人按常死去後,年底總結時世界還是增添了五千萬人。沒錯,出生率無故減了一半,的確令人不安。不過憂心只在表面。心底裏,不少人暗自鬆了一口氣。目前人口過剩是硬事實,不育則老實說是下一代的問題。試問一群正在與洪水搏鬥的人,又哪來熱情去關心十年後可能會發生的旱災呢?

北美洲局部地區的人民比較愛鬧,借勢狂暴了一輪。但搶劫和祈禱的熱情過後,終歸也得靜下來,專心上班下班,吃飯拉屎。社會上的競爭不僅沒有減退,還有加劇跡象。謀生仍然是每個人的當前急務。

一番吵鬧之後,大家又將注意力放回現實的問題頭上。

有報章社論提醒大家:“越來越少人工作,將來的勞保退休金,會出現結構性問題。”

一言驚醒夢中人!哪怎麼好?辛辛苦苦供了一輩子,到頭來甚麼也沒有?開玩笑!絕對不能接受!政府受到壓力,變戲法也得變個解決辦法出來!但今次的戲法不好變,連印銀紙也解決不了。

最終還是基金經理有辦法。據他們解釋:整個公積金系統即將結構失衡,令管理變得十分複雜。要降低風險,唯一辦法是增加管理費。翌年,保險界把管理費加了0.5%,大家便冷靜了下來。

與人類長遠前途有關的重大題目,在世界各大報章的社論和短評間歇出現了好幾年。當沒有甚麼選舉醜聞和大型天災時,這問題總會被挖出來討論一番。不過從新聞資料中,夏麗可以看得出不育危機很快便失去了新聞價值。讀者們愛看的是新聞,重復舊聞沒有市場。

有關不育危機的報告,逐漸被五花百門的生育補藥和產品廣告取代。孕婦裝變成時尚。當時流行橡皮肚兜,形狀和孕婦的大肚一樣,可裝錢包電話和音樂機。有線耳機可從橡皮肚臍穿出。有些男人也馱一個,招搖過市。

孕婦享受的社會優惠越來越多;懷孕不單只光彩,還帶來可觀收入。因為根據市場智慧,只要有足夠經濟誘因,所有問題早晚都可以解決。

夏麗被證實有孕後,即時享有終生產假。香港政府每月發她港幣82,347的津貼,按年根據物價指數調整。只要孩子還活著,一家人坐飛機火車巴士都免費。還有各樣的福利和私人機構贊助一大堆,數之不盡。唯一的條件是孩子必須活著。否則從死亡證簽發日起第二十五個工作天後,所有公家優惠自動停止。不過政府會負責安排大型喪禮和一切相關費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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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是2048年。

出生率已經連續下降了24年,但全球人口仍然有七十億,平均年齡63.2歲。醫藥生產商的生意越做越大。造酒商的股票,二十年來漲了十多倍;全球只有 0.03%的人不夠歲數進酒吧。大批中年人膝下無孩,退休無期,都喜歡多喝兩杯,麻醉現實。為了捍衛退休金的完整,大部分國家把退休年齡延到七八十歲。反正當時的人均壽命男的九十,女的九十四,多幹幾年也是應該的。

七十億人當中,六十八億是中老年,年輕人是稀有動物。從2038 到2048 十年間,全球只有十八萬四千兩百七十一個嬰孩出生。在二十一世紀初,每十二小時便不止這個數。這還不算,在這一小茬新人當中,百分之三十七活不到一週歲。

死因都是肺炎。老是肺炎。剛抵埠的新生命,小半過不了肺炎這關卡。

成人也多了門路歸西。超級大風,地震海嘯,一年比一年多,一個比一個強勁。自然災害不管你是發展過頭的國家,還是從未有機會發展的國家,一律要吹便吹,要淹便淹,不分貴賤,一視同仁。不少偉大工程,經不起一個超級大風的考驗。本來打算過千秋傳萬世的建設,捱不了幾秒鐘的地殼顛簸。非洲的飢荒越來越狠,連亞洲和美洲較為富庶的產糧區,也會間中鬧糧荒。

假如風沒把你吹走,水未把你淹過,塌下來的山埋你不中,乾涸了的田園也餓你不死,還有細菌殿後。與其它災害相比,瘟疫似乎更有戰略:有攻有守,忽虛忽實。細菌最擅長殺人於措手不及,飽餐一輪後,未等疫苗研究出來,便鳴金收兵,消失於無形。捲土重來之日,已換上了輕易瞞過疫苗的新裝,和一副更凶狠莫測的姿態。


2048年的人類社會依然繁忙昌盛,一街都是中老年忙於奔命,努力謀生。他們一方面為人口過剩的今天煩惱,一方面為後繼無人的明天憂心。他們意識到人類很可能是下一批給智人趕絕的地球物種,但年紀開始老邁,也無法改變幾十億人集體相處的生活方程式。現在來搞社會大革新已經太遲:既沒有魄力,也不知道從何著手。人類唯有拖著疲乏的腳步,按著原來的老方向,繼續走向自己安排的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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