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29 November 2015

咕嚕的心魔



                                                                                                                               illustration claire tam : clairetam.com
十三年的牢獄生涯快將過去。雖則度日如年,回頭看也不過眨眼之間。
再過五個星期,咕嚕便可以恢復自由,重新做人。
他現在才發覺,做人難,重新做人更難。
太陽出來之後,心魔還有活下去的空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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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ad English Version: Gollum's Demon

一陣壓迫的拍門聲,把咕嚕嚇得坐直起來。
「警察查房!」
他感覺全身冰冷,腦袋空白,像中了邪,也像被點了穴,不能彈動。他感到反胃,卻沒有氣力嘔吐。
外面又敲了三下門,節拍沒有剛才急促,力度也減了大半,似乎有些敷衍,正在拖延時間。門外有人低聲交談。接著是片刻死靜,和鑰匙的混亂金屬聲。
身邊的她,痴痴地望著他。時鐘酒店的窗門,都用黑卡紙封了。一線微弱的陽光,從卡紙間的裂縫擠了進來,正好照著她圓白的臉龐。他剛才努力的汗水,在她的臉上反射著暗淡的晶瑩。兩片瘀紅厚唇,一斑斑的像隔夜豬肝。瘀唇間夾了一束粗糙油膩的長髮。望著她大得異常的微突眼睛,咕嚕突然覺得她好像日本電影中的魔童。
「陳先生,咩事呀?」 她也感覺到氣氛不對勁。
她這一問,倒把他解了穴。他攤開雙手,竪起手指,像魔術師準備變戲法的姿勢:「乖乖,唔好出聲。吁!乖!」 他一邊說,一邊拉濕膩的被單,把她蓋上。
她很乖地讓他將自己蓋起來。她一向都很乖。
門被大力推開。霎那間地動山搖。只有感覺,沒有聲音。
一條光柱直插他雙眼。手電筒的光十分熾熱。整個頭被熱力逼得要爆裂。
「警察!」
被一喝之下,他膀胱失禁。暖暖的尿液不住地流,好像他有個無限大的尿囊。尿液的暖氣把他冰冷的身體解凍。他打了個大冷戰,然後往自己身上和床上猛吐。濕透了的被單,令下面的細小人型更突出。她很乖地捲曲在他身旁,動也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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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嚕的心跳得很快,泵得太陽穴也隆隆作響。身上薄薄的「孖煙通」棉內褲濕透了。用來充當床墊的粗毛毯也濕了一大塊。很久沒有做這個以前經常重復的噩夢了。
他留心周圍。大家都在呼呼熟睡,並無留意到他剛才的掙扎。囚犯們經常發噩夢,在夢中回復自由,在外面的世界談判,爭執,復仇,恐嚇,哀求。差不多每晚都有人因為夢中恩怨哭叫狂呼。但從來沒有人會投訴。大家都知道夢境不由人,而在監倉發的夢,分外欺人。在白天把自己也瞞過了的事情,埋藏了的怨憤,失去了的公道,晚上會被心魔通通攤出來算賬,避無可避。
咕嚕用手背擦擦嘴角和下巴。幸好,夢中的嘔吐,在現實中並沒有發生。他輕輕地爬下床,拿了毛巾,拖著拖鞋躡足到監房的開放型 「廁角」。他脫了內褲,用力把它在面盤上擰乾。但暫時不能洗滌。入夜後不許沖廁或開龍頭,是囚犯自定的硬規矩。他們好像嫌監獄的規例不夠,自己補充了一大堆。自定的規矩,互相監視,執行上當然比官方的要徹底。
他用毛巾擦乾大腿和屁股,光脫脫地走回床位。他先用T恤蓋上毛毯濕處,再把綁在床邊的長褲解下穿上,才躺下來凝視著雙層床的上格,吁了一大口氣。
上層的肥仔剛好轉身,把整棟床弄得咯咯作響。他前幾天才入冊。表面是個傻子。但有十多年牢獄經驗的咕嚕,一眼便看出他是假扮的。肥仔走到高級餐廳大吃大喝,然後高舉一個五塊錢大銀,用二流演技叫服務員:「埋埋埋埋單!」 可惜餐廳老闆對又窮又笨的人沒好感,堅持要報官究治。戴假髮的判官大人也不喜歡身無一文的痴線佬,於是把肥仔收監六星期,食宿費用全免,以示法律公允諷刺。
肥仔轉了身,又開始打鼾。他的鼻鼾是塘福懲教所同期之冠,比一般監犯的睡眠聲浪要高。但咕嚕對鼻鼾聲早已沒有反應。人的適應能力很強。對無法逃避的東西,很快便視若無睹,聽而不覺。在監獄,這包括了很多事情:聲音,氣味,威嚇,欺負,苦悶,回憶,人物,時間,希望,沮喪,情仇,恩怨,通通都要暫時收起,加上封條。直至幾星期前,咕嚕的一生只剩「當下」。過去,早被抹得乾乾淨淨。而未來,一直都沒有膽量出現。
但幾星期前,他得到了一個天大好消息:他很快便可以出冊了!行為良好的囚犯,一般只須服刑期的三分二。哈!他這十多年來,行為良好嗎?給人打掉牙齒,幾乎扯脫了屌屌,還死口說「沒事!沒事!」,是良好行為嗎?哈!哈哈!不老實是良好行為嗎?
更意想不到的是,「好消息」一出,埋藏多年的焦慮與噩夢立即一一湧現。好像一批在棺材沈睡的僵屍,感應時辰已到,紛紛甦醒,準備陪咕嚕一同出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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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咕嚕知道自己難逃牢獄之災,心裡害怕得要死。不幸現實比他的想象要難受十倍。他從前的社交圈子都是些虔誠教徒,連一句粗話也不會當眾出口。咕嚕更是中堅分子,是非清楚,黑白分明。上帝的道德標準並非兒戲,絕對不能妥協。可惜他內心的崇高,行為不一定跟得上。
咕嚕坐牢,嚴格來說是上帝失職。他多年來誠心祈求上帝不要讓他「陷於誘惑」,要「拯救他於凶惡,阿門」說白了是通通不靈驗。但咕嚕不但沒有怨怪天父,反而加倍用勁,全情投入以感上蒼。每餐飯前,他都會口中念念有詞,禱告十多分鐘,讓飯菜都涼了才吃。其實監犯扮虔誠以博取假釋官印象,十分普遍。但甚少人會扮得如此過火。同桌的都懷疑他神經出了錯。只有咕嚕心知自己對上帝的忠誠絲毫不假。
他心底里除了上帝,便只有魔鬼。
咕嚕起初以為上帝和心魔在心裡共存,無非為了爭奪他的靈魂,令他多少有幾分自豪。他深信上帝最終會得勝,把魔鬼趕走,獨佔他的靈魂。後來他覺得上帝與魔鬼好像一個銅錢的兩面,雖然背靠對立,卻永不分離。他現在甚至懷疑它們與自己是難解難分的 「三位一體」。所以當心魔多年來逐漸侵佔咕嚕身體之時,上帝的無形力量也相應增強,令他分分秒秒都感覺到神的存在。
當今世界顛倒,乃不爭事實。奇怪的是,監獄把外面的世界再顛倒過來,卻沒有負負得正的效果。獄中的價值觀,與外面的大致相反。囚犯的交談文化,都以粗話為主,不屌不成體統。三兩友好吹水,內容全是粗口,你屌一句,哈哈,我屌一句,哈哈哈,不亦樂乎,交情就是這樣建立起來,四海之內皆兄弟也。
外面的「罪行」,在裡面都變成「資歷」:大家都明白銀行家是合法搶匪,於是劫匪順理成章成了人民英雄。小偷和老千一般都是靈活狡猾之輩,頗受囚友歡迎。至於販毒走粉的人,大多敢於冒險,而且人面廣,門路多。既然有緣同困一室,打個交道又何妨?殺人放火雖然會絕子絕孫,但到底是真槍實彈的勾當,不是每個人都做得來的哦!甚至心理變態的連環殺手,不貪財不好色,以殺人為娛樂,心裡想的是什麼鬼呢?大家除了好奇,更暗懷幾分畏懼。
只有一種罪行,在鐵支裡外同樣糟糕。那便是監獄語中的所謂 「風化」 罪。有傷風化的色情犯在牢中的社會地位和被接受程度,比外面還要低。而在監房不受歡迎,比在外頭遭人討厭要危險得多。每逢有風化犯入冊,都會替監房帶來短暫興奮。獄卒們也尊重這行之已久的江湖規矩:讓一隻眼睛閉上,另一隻眺望遠方。
咕嚕在石壁監獄的初夜,幾乎被活生生劁了。他被脫光了衣服,用長線綁緊了被嚇得差不多消失了的下體。線的另一端綁著拖鞋。他面對兩旁大漢,跪在地上不停地強笑乞求:「師兄,唔好玩啦,我信教㗎!我。。。」 
「信吖嗱!」 咕嚕還未把信仰交代清楚,已被一個四十歲左右,手臂起節,綽號 「大磨」的黑幫慣犯打了一記耳光。咕嚕感覺下巴好像被打脫了,整邊面額發麻發燙,耳朵嗡嗡作響。他隱約聽到兩旁觀眾的喊聲:「屌!爬就爬啦,口水多過茶!」 他趕緊低頭在兩列監犯中間往前爬。大滴大滴的鼻血落在兩手中間,為他引路。
「快𨶙的呀!」 一隻拖鞋啪的一聲炸響,打在他的屁股上,痛得他淚水狂飆,像被踢馬刺戳了一樣,提膝跨前。大磨立即一腳踏停咕嚕用子孫根拉著的拖鞋,痛得他趴在地上喘氣。大磨見狀不但沒有停手,還把拖鞋狂踢,直至囚友怕搞出人命,把他拉開。
咕嚕後來聽聞大磨為了養家,入獄猶如因公出差。有次他服刑期間,老婆跟一個麻雀館看場的搞上了。結果連大磨一生人最疼的十三歲女兒的肚也順帶搞大了。大磨出獄前,那雙狗男女逃到內地,在十三億的人海裡消失了,留下剛剛打了胎的女兒給大磨善後。據說大磨從此說話少了之外,還對 「風化犯」 十倍憎恨。
第一晚之後,咕嚕一直不敢沖涼。後來獄卒嗅到他身上發出的腐爛氣味,才逼他在監督下淋浴。

咕嚕以為一早已經把石壁的往事活埋了。誰知這群記憶僵屍,最近逐一復活,拖泥帶水地搬回腦袋。復發的記憶不但清晰,還添加了不少連他自己也不敢肯定的細節。
風化犯是渣滓。任何人都可以踢一兩腳或吐一口水。沖涼的時候,風化犯經常會「不小心滑倒」,導致受傷。由於咕嚕的受害人是個弱智小女孩,所以他是渣滓中的渣滓,「不小心滑倒」 的次數特別多。其中三次跌得比較厲害,每次掉了一顆牙齒,過後要寫報告解釋過程,和承諾以後加倍小心。
在 「比較小心」 的日子里,他經常遇到濕毛巾突襲。
「玩下啫,唔好咁𨶙緊張好唔好?」
「師兄,唔該啦,唔好玩啦。。。」 咕嚕苦苦哀求之際,不會忘記展示他牧師般的燦爛笑容。他彎下腰,雙手按著隨時供大眾娛樂,不再屬於個人的「私處」。
幸好時間可以沖淡一切。咕嚕的故事雖然沒有被遺忘,但逐漸不再引起激動的無名火。拿他來開心的人仍然有,但基本上都是真的尋開心,娛樂目的高於奪命意圖。大磨是例外。但熟悉了獄中環境後,咕嚕也懂得如何避開這心碎的黑幫。
不過咕嚕的背脊,可能經不起長期蝦腰,一天比一天駝。而他的眼球,也好像被頭上的壓力逼得太厲害,越來越外凸。
他心裡的妖怪,就是從這時開始現形的。

在石壁受了差不多十年,咕嚕被 「過界」到設防較低的塘福懲教所。跟石壁相比,塘福除了環境優美,山明水秀,囚犯一般都刑期較短或快將出冊,較少無事生非。咕嚕會間中跟年輕古惑仔選擇性提起石壁經驗,讓他們知道自己見過大場面。在石壁被終身單獨囚禁的 「雨夜屠夫」,是上世紀八十年代的變態連環殺手。受害人都是女性,都在雨夜遇難,然後都被解剖,部分器官製成標本,留在屠夫家中。咕嚕說自己曾經在石壁負責送飯給屠夫,所以知道他不甚言笑,不抽煙,也不吃零食。監倉內堆滿了用坐牢工資購買的解剖書籍。
「屌!咁恐怖。坐監仲睇解剖書?係唔𨶙係呀?」 小黑幫們半信半疑。咕嚕看得出他們在勇敢的表情背後,都暗自毛骨悚然。他只報以神秘一笑,沒有進一步推測。他心知屠夫的非一般心魔,比自己的瘋狂厲害不止百倍,並非這班小流氓可以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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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年兩個月加三個星期的日子終於捱過去了。雖則度日如年,回頭看也不過眨眼之間。再過五個星期,咕嚕便可以恢復自由,重新做人。他現在才發覺,做人難,重新做人更難。連如何開始也毫無頭緒,卻要全面負責。
不消說,咕嚕對這鬼地方沒有絲毫留戀。但面臨出冊,他的心情竟然是心急與猶疑參半,激動與惆悵難分。未收到出冊通知前,他做一天犯人坐一天牢,挺安分。安分的人不用傷腦筋,當然安詳。收到通知之後,他突然心焦如焚,五個星期是個難熬的期待。他想明天就走,但今天越長越好。望著那充滿無形希望的明天,多麼令人振奮!他盼望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由一秒變半秒,半秒變四分一秒,八分一秒,十六分一秒。。。像微積分,越分越細,越走越近,卻數來數去也數不到明天。因為「明天」會奪去他習慣了十多年的安定。他情願無窮無盡地倒數下去。今天 —— 他牢獄生涯的最後一天 —— 既安定,又興奮,是個理想狀態。
咕嚕做夢也未想過出獄竟然比入監更困擾。從被判入獄一刻開始,他便無需為任何事情打算。一個囚犯,事無大小都身不由己,唯一的責任是絕對服從,和懂得回避大磨。出獄剛剛相反。突然間,他體會到久違了的 「自由」 其實同樣不受控,令他同樣身不由己,卻要為這飄忽莫測的未來負責。
「嗱,你就快出冊,重獲自由啦,」 負責發放好消息的督察,一邊打哈欠一邊告誡咕嚕。「你受左十幾碌,出邊個世界變曬,同你入冊嗰陣係兩回事。醒定的呀!」
在好心的「阿蛇」口中,外面的世界滿布陷阱,處處隱憂。謀生比以前艱難,不謀生比任何時間都艱難,聽起來石壁相對是個安樂窩。「總之你自己執生(小心)啦。行差踏錯半步,隨時返嚟再受,可能送返石壁,知嘛?」
「知啦,阿蛇。我會好自為之㗎啦!」
在解散咕嚕之前,阿蛇再奉勸一句:「仲有呀!你個底咁風流,出去之後最好將碌嘢收密的,咪再亂搞呀!」
「放心啦阿蛇,我五十三啦,仲搞乜吖?」 咕嚕充滿信心地承諾。其實在石壁不足一年,他那東西基本上已經枯萎,隱藏體內,想搞也無能為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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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過兩個星期,她便二十四歲了。
「好在我到時仲坐緊監。。。 」 
這奇怪念頭在咕嚕腦袋還未轉完,他已經留意到自己的下意識漏了嘴。「好在?」這話怎說呢?坐監也能算幸運?
她現在已是大人,不再是待放胸前兩小塊敏感花苞的傻丫頭了。自從見完阿蛇之後,咕嚕一直無法擺脫一個問題:假如在街上相遇,她會否一眼認出自己。如果他不是十三年來每天從鏡中目睹變化,他肯定連自己也認不出來。但她自小在視覺上有超凡辨認力,近乎特異功能。上帝很公平,在她的腦袋里省了一點什麼,都在視覺上補償了。
所有人都曾經罵他是禽獸。他當時未離婚的老婆,兄弟姐妹,同事,記者,甚至教會里的朋友,都忘記了耶和華叫我們寬恕一切罪人的教誨,爭著罵他禽獸不如。法官在判案時也順應潮流叫他禽獸:「本席不想稱你為禽獸,但想不到更貼切的詞語。你身為一個社會工作者兼半神職人員,不惜利用一個弱智女童對你的敬仰和信任,將她一生的幸福摧毀,以洩獸慾。你的行為,對你個人,你的家人,教會,和社會來說,都是一種恥辱。我希望你好好利用未來這二十年,在獄中徹底反思你的冷血罪行,好好懺悔,將來從新做人。」
其實咕嚕當時的樣子並不像怪獸。
在石壁,他們甚至叫他做 「情聖」。是大磨給的綽號。那天他一面踢那綁著咕嚕下面的拖鞋,一邊罵:「細路女都扑?信唔信我閹𨶙咗你條仆街情聖吖嗱!」 自此大家都呼喝他做情聖。
咕嚕突然想到,再過五個星期,他隨時可能遇上大磨!試想他一個人,深夜下班後在旺角橫街踱步回家。冤家路窄,迎面的黑影並非別人,而是剛剛受滿一肚子氣,多喝了兩杯的大磨。。。想到這裡,咕嚕打了個冷戰,不期然用雙手掩著口鼻,才嗅到手中濃烈的尿味。

十多年來,咕嚕看了不少書。他最愛看弗洛伊德的書。監獄圖書館內所有有關弗洛伊德的理論分析和花邊報道他都看完又看,咀嚼反思。弗洛伊德認為人類的一切行為和潛意識,背後都有色慾基礎和因由。咕嚕很感動:「起碼有一個人明白心魔。。。」
他自己也不清楚心魔是什麼時候開始現形的。不知不覺間,他的背塌了,給了他一個彎曲的側面。頭上的黑髮,老早變成邋遢灰白,東一塊西一塊地禿了,也沒有什麼病因或圖案可尋。他的牙齒像老驢口中的一樣,越長越長。有五根掉了。其中三根是被 「意外」 掉的,要寫報告,保證日後小心。他的眼珠,大概抵受不住頭裡的壓力,一天比一天外凸,幾乎貼著他招牌大眼鏡的鏡片。眼鏡看上去像魚缸,養了條沒有身體的金魚。
在鏡子里,咕嚕永遠找不到自己的眼神。
咕嚕是塘福囚犯給他起的新花名。他起初不知道「咕嚕」是什麼意思。後來在雜誌看到電影「魔戒」的海報,才知道自己真的是咕嚕。太像了!他對著海報發怔,幾乎哭了出來。他想哭並非因為難過。他並不介意任何花名。還有什麼羞辱未嘗過?一個難堪的綽號算什麼?但一個舉世聞名的魔頭明星,原來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令他有種莫名激動。
但他的樣子變化更大,她也會一眼認出自己。這點咕嚕很肯定。想到某天會在最尷尬的場合碰見她,一道寒氣像過山車般沿著他彎曲的脊骨往上衝。

陳先生!記唔記得我呀?阿蓮呀!你教我聖經,又帶我去黑房做奉獻。你叫我唔好話俾人知,唔係上帝會罰我同阿媽。我無呀!真係無呀!不過警察姐姐話乜嘢都可以話比警察知,上帝唔會罰喎,係咪真㗎?上帝會唔會罰我同阿媽呀?

上層的肥仔一邊轉身,一邊打呼嚕,同時從食道的另一端放了個引起整棟床輕微震蕩的深層響屁。窗口鐵支外的黑暗,濃密實在,咕嚕突然覺得藏於其中很安全。但幾只晨鳥正輕輕囀鳴。曙光隨時會出現,驚破黑暗。在陽光之下,一切無所遁形。心魔還有活的空間嗎?
咕嚕閉上眼,呼吸淺弱,全身不受控地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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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炳昌 2015.1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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