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10 May 2013

蠱惑仔的中年危機

蠱惑仔的中年危機


當曾經一度打遍尖沙嘴,江湖上人稱尖嘴四小龍之一的阿華第一次走進塘福懲教所 L1 監倉的一刻,我正在床上拉筋,全神貫注呼吸,氣運膝蓋,對抗風濕。


每天晚上,當年輕犯人們興高采烈大話當年的時候,我都會做些輕鬆的床上瑜伽,把老骨頭整理,準備面對睡眠。我還未完全適應監獄潮濕堅硬的床版。沒有足夠的熱身磨合,很難入睡。L1有十四張雙層碌架床,最多可以容納二十八個囚犯。

阿華跨過門坎的一刻,有如一個幾十年第一次回家的的遊子,目光流露著複雜的感情,在陌生了的環境中找尋熟識的過去。不慌忙的步伐,表現出他是見過場面的人,像塘福這種地方,沒有甚麼大不了。細小而警惕的眼睛,藏在深深的眼窩底,像洞穴里發光的獸眼,虎視著外面的動靜。他一手抱毛毯,一手拿著透明塑料袋,裡面有些合規格的日用品,在門口頓了一頓,把房間里的情況打量了一眼。一眼就足夠了。他似乎對周圍的環境比較放心,眼神稍為松懈,甚至帶幾分試探式的友善。

L1 的總代表肥星過來跟他打了個招呼,指出幾張空置的床位。肥星大約三十歲,是個寡言的和記會員,背上紋有命運之輪。健康的牢獄生活令他減了磅;命運之輪縮了水,看上去像洩了氣的塑膠沙灘球表面的花紋。阿華挑了我對面的床位,與我相隔一條一米多的通道。年輕的黑幫——所謂蠱惑仔——都喜歡靠裡面一點的床位,離開門口的監視窗和廁所較遠。雖然二十多人共處一室,聲音並無遮擋,然而近門口的都是年紀較大的囚犯,心理上覺得相對寧靜。阿華放下鋪蓋,順勢掃了我一眼。我來不及點頭,他已經把上衣脫掉,用熟練的手法把毛毯打開,準備鋪床。

他右臂纏了一條瘀藍色的蟠龍。

從前的黑社會,都喜歡在身上紋上青龍白虎等傳統圖案,增加江湖味道。現代的蠱惑仔,已經脫離了這些老套花樣。摩登三合會會員的紋身,以標奇立異為主,不怎麼注重含意或形象。除了肥星的命運之輪,各年輕監躉的胸膛背脊所展示的刺紋,包括了印度教的生命樹,迪士尼的米老鼠,佛祖,耶穌,大力水手,豪乳美人,包羅萬有。有位相貌堂堂,豪不娘腔的黑道青年,背上花斑斑的刺了一大束紅玫瑰。他的綽號理所當然是紅玫瑰。在未曾淪為階下囚之前,我絕對不會相信紅玫瑰竟然是一個跑碼頭混飯吃的男子漢。很明顯,我對黑道上的潮流毫無認識。再者,時間不停的在改變侵蝕一切,連社會里最幽暗的角落,也不會放過。

阿華臂上的瘀龍,看上去意氣闌珊,很滄桑,沒有它主人的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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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調派到戶外打掃。我在縫紉車間工作。平時除了在飯堂或操場,和晚上回到監倉,大家很少見到。他不大愛說話,跟同黨14K小伙子也不甚交談,只間中和另外一個比他大幾歲,差不多年屆五十卻茫然不知天命的囚友閒談幾句。他們都於80年代在歌連臣角兒童教導所蹲過,有些許共同經驗足以聊天。他們都簡稱歌連臣角為TC,原因不得而知。大部份的時候,阿華都獨自躺在床上看射雕英雄傳。金庸的名著,我們年青時都看過。像阿華這個年紀才看的卻不多。

一天晚上,一群香港黑社會的未來棟梁在拗手瓜,房內一片喧哇,十分熱鬧。阿華突然興起,放下射雕英雄,加入戰團。

來,誰能數到十不被我扳下的誰算贏!只鬥左手!

阿華一聲挑戰,立即引起一陣哄動。大家都圍著看,排隊參賽。想不到一個接著一個年紀給他少半的江湖中人,都捱不到三聲便啪的敗倒。直至一個湖南來的黑工,平日絕少參予本地流氓的活動的,大概心癢難耐,也加入比賽。他一口氣便把阿華扳倒。阿華連忙堅稱是車輪戰術把他累倒了,順勢光榮引退,把擂台交由湖南農民繼續主持。他帶著勝利的眼光轉過頭來的時候,我竪起拇指向他微笑致意。

他施施然的按摩著左臂,踱步過來我的床邊。那是我們第一次交談。制服上和大家整天拿著,喝水和漱口用的萬能塑膠盅上都有名字標籤,無須自我介紹。

看不出你哪麼厲害!我劈頭便贊賞了他一句。

我本來的身型比現在厲害得多。語氣中好像有點兒不滿我看不出他的力量。其實我並無此意。他雖然不算體魄魁梧,但每塊肌肉黑實頑強,看上去像是工業產品,不像血肉之軀。不過應付他們,有多!他邊說邊按摩左臂,同時得意地用眼尾輕掃正在用噪音多過氣力,滿臉通紅地跟湖南黑工拗手瓜的小朋友。

他右手上的蟠龍,看上去卻一副尷尬模樣,不但沒有為主人的勝利而高興,反而想盡快結束這番交談。

我望著他的左手道:你是左手仔?

不是!右手本來勁得多。斷過一次。他用責備的眼光望著瘀龍,狠狠地噴了一句:屌那媽廢柴!我不肯定他在罵自己的手臂,還是把它弄斷的人物或噩運。不過自從坐牢以來,我習慣了凡事不好奇,不多問。人家說多少便聽多少。

你是金庸迷?我把話題改變,避免在阿華的傷心舊事上徘徊。

射雕?看過一百遍啦。好書。描寫人生比其它書都真實。他望了自己床上覆蓋著的小說一眼,然後半自嘲地補充道:雖然其它書我一律不看。

他的解釋雖然缺乏邏輯,但是我明白他的意思,於是老實地告訴了他:我明白你的意思。

來自湖南的大陸黑工,嘭!嘭!嘭!半口氣一個,把全港三大黑幫的塘福代表通通扳了下去,不費吹灰之力。他跳回自己的床位,與比他壯健高大一個碼的老鄉繼續下棋,嘰里咕嚕地用高速家鄉話邊說邊笑。我估計他們正在談論香港這群嬌小玲瓏,七彩繽紛,身上布滿鴛鴦蝴蝶和西洋漫畫的江湖人物。

阿華眨了眨眼,說道:金庸瞭解江湖。知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對不對?

沒錯。

其實江湖這概念,中國人從小聽到大,多少有些體會。我曾經嘗試翻譯成英文,結果要用一大段解釋來闡明兩個簡單的中文字。有些文字背後有太多的歷史,感情,文化背景,實在不好翻。

我忽然有個想法,瞭解到阿華為何對武俠小說如此鐘情。金庸筆下的俠士英雄,個個武功高強,獨來獨往;都是打不死的俊男美女。中國武俠不像日本武士。武俠甚少聽命於人,更不會侍奉帝王主君。他們一劍在手,便浪跡江湖,隨身行李也不多。除了懲奸警惡之外,俠士們一般不偷不搶,但生活永遠不成問題,正是財來自有方。外面天下大亂,山高水急,他們卻樂在其中;舞刀弄劍鋤強扶弱之余,閒來還會彈琴賦詩以平衡精神生活。同樣是與社會主流脫了節的江湖中人,卻生活得如斯瀟灑,又怎會不羨煞阿華呢?在故事中替現實里的自己另覓出路,看來並非中產階級的特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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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華漸漸對我這個在床上看書寫字拉筋骨的怪人,放輕了一半戒心,增加了幾分好奇。他似乎喜歡跟我吹牛多過與他的同黨後輩胡扯往昔英雄事。他說話用字不多,而且頗有江湖風度,私事不多過問。雖然他經常保持著小說英雄的鎮定外表,一派漫不經心,天不怕地不怕的專業表情,但我覺得他無論跟誰打交道,都沒有忘記監房是龍蛇混雜之地。他身後經常有條看不見的防線,一有需要便閃身過去,保障自己。

從我們的交談中,他把往事點點滴滴地告訴了我,但細節往往都盡在不言中。好像把拼圖的一半,興之所至便給我一小塊,讓我憑想像力堆砌整體圖案。有時我覺得他不是故作神秘或有所保留,而是根本不肯定另外的一半是甚麼,甚至是否存在或發生過。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阿華的江湖水流洶猛,稍一不慎便會被衝走,死無全屍。相比之下,我好比泛舟西湖,偶爾埋怨天色未盡人意而已。

阿華除了左手拗手瓜特強之外,還可以雙掌放胸前,像倒樹般挺直落地,隨即單手輪流做伏地挺身。這些軍人伎倆,都是TC訓練出來的,他間中會露兩手。他年輕時在TC 關過兩次,每次三年。他雖然沒有金庸筆下的武俠的文采,卻滿肚風趣打油詩。他的打油詩比一般在監房流行的要有深度,都是些諷刺人生,笑中有淚的語句。不消兩個星期,他便成為塘福的象棋王,在飯堂未逢敵手。阿華那沒有受過甚麼教育的腦袋里,明顯並非一片空洞。

武俠故事當然少不了纏綿的愛情插曲。阿華的愛情片段聽上去很簡單,但單純的緣份往往傷得更深,更直接,更無明。

阿華與武俠最不同之處,是他生活在金錢萬歲的真實世界。以他的背景身世,奢望活得舒服一點,往往要在法律的灰色地帶冒險碰運氣。不過自從二十一歲之後,他歸納了差不多整個青春期的牢獄經驗,認識到法網難逃,只能閃避,之後足足四分一個世紀沒有再給人關起來,直至今次。

你今次犯的是甚麼事呢?我跟他比較熟悉之後,直接問他。他囚犯證上寫的詐騙可以是幾十種不同的罪行。

假結婚。一次過連結五單。那中間人餘款未付便人間蒸發。差佬拉易不拉難,把我們成班新郎拉了交差。正冚家剷。

與大陸女人搞假結婚辦居留的人很多,在L1就有好幾個。他們都犯了阿華的錯誤,懵然不知電腦化對他們這行業的致命打擊。

你有真結婚嗎?我順口問句。

講笑!他好像覺得我的問題很離譜。沒有房子誰嫁?我就是因為想在深圳買個單位結婚,一時心急才中招的。

他假結婚五次,無非為了想真結婚一次,也夠諷刺。

她呢?

回了河北老家。差不多一年了。接著是一下沈重無聲的長嘆。臉上的慣性警惕,一時間被柔情所困,遽然變得惘然惆悵。他喃喃自語地補充了一句:兩年來每一場麻將,她都坐在我身後看。憑他的表情,我可以想像到他伸手摸牌時,她在背後替他緊張的呼吸;幽香帶動了幾根秀髮在他頸項輕掃。那種溫磬微癢,是多麼的令人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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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晚上,一個身高不足一米半,剛剛年滿二十一,綽號呱喇的小黑幫可能激素失衡,在倉內大步巡回高歌:荷里活有間大酒店,三個肥婆六個波,我係咁搓 他高昂闊步,步步尺一,身上只穿內褲,拉得低低,很地露出大半截股溝。假如房內沒有其他人和東西作視覺比例,他看起來像個三米巨人。呱喇可能為了補償先天的不足,一舉一動都比較霸道。

較成熟的倉友,都若無其事地看書寫信,下棋吹牛,假裝沒有留意到呱喇的表演。

過了一陣,阿華放下射雕英雄,踱步過來我這邊,歪著嘴用正常的聲音笑著說道:我在TC捱世界的時候,他連胚胎也不是。我本想說:他現在也未成形,但只極輕微地笑了一笑,並未回應。假如呱喇故意聽不到阿華的嘲諷,他大概不會給於我同等的禮待。

我趁機訪問了阿華:其實你當初是甚麼事進TC的呢?

他用手指在自己的頸上打橫畫了一道,說:誤殺。輕鬆得有點不自然。

哦。。。我也盡量語氣平淡,一副哦,殺人啫,還以為是甚麼大事的聲氣。


阿華第一次進TC的時候,只有十五歲。那是1983年的往事。

他誤殺的對象,是一名和記的小嘍羅,年紀比阿華小兩歲,骨瘦如柴,面色暗淡,黃里透黑,像只過期臘鴨。但家裡環境還可以,媽媽全力供養他扮演三合會會員的開支。他的大佬也看著他飲飲食食經常埋單的份上,收在門下。這小朋友年紀雖輕,卻是個中毒甚深的癮君子,身心枯萎,是條發育不全的行屍走肉,隨時隨地都可以隨便找個籍口猝死。

結果我做了籍口!阿華悻悻然地抱怨道。

據阿華道來,在那個倒霉的晚上,一眼可以看出小白痴血液里除了紅血球不多,甚麼廉價毒品和雜質都多。他在阿華有份看場的迪士高內,居然想溝他華仔的女友,還高聲大叫大讓,說和記會把阿華所屬的14k踢出尖沙嘴雲雲。老實說,阿華根本沒有選擇餘地。他十三歲生日那天,他大佬才送他一條纏臂青龍。翌年,華仔已經憑著武藝和膽色,混得個綽號,成為尖嘴四小龍之一。既然人在江湖,他可以坐視不理嗎?

華仔一記右直拳直搗那傻瓜的雞心,小朋友登時向前彎腰,連叫喊嘔吐的氣力也沒有。華仔用苦練回來的泰拳殺手鐧,用手按著他油膩的後腦,把膝蓋迎面門撞去,決定要他血流披面。誰知小子可能已經暈倒,又或許整個人向前衝的死力太大。阿華的膝蓋沒有命中本來要撞爆的鼻子,卻不知怎的遇上了他唯一比常人突出之處——喉結。 

阿華突然間感覺到一陣陰電從小白痴的身上離開,經過自己的膝蓋往頭頂直衝。他下意識知道闖下了大禍,於是惱羞成怒,抱著那好像沒有了頸項相連的頭用膝蓋瘋狂地撞,每撞一下叫一聲 “仆街啦!直至有人把他拉開為止。

他後來對法官認罪時求情說,他想不到人會死得哪麼容易。他說的是老實話。

“TC嘛,好打就易捱,否則頂難捱!說到這裡,阿華回復自我,把愛情再次置諸腦後。很明顯,TC對當年的華仔來說,比較易捱。

由於是童犯,他三年後出獄。誰料短短一個月後,又在尖沙嘴因集體毆鬥被捕。今次他沒有殺人,甚至沒有怎麼嚴重傷人,卻一樣被判三年TC感化,現在說起來還有些不明不忿。他二十一歲的生日在TC渡過,但沒有被過界到成人監獄,因為尚有幾個星期他便刑滿出獄了。

說起來,都是二十多年前的往事了。

阿華在TC打發了青春期,也學精學乖了,沒有再以身法。他自費紋了一個字在左腕。他沒有具體告訴我自從以忍為戒之後,何以為生。當我間接問他的時候,他只輕嘆了一句:甚麼都做。總之香港地,搵食艱難。他說得沒錯;像他這樣出身的人才,在香港可以做些甚麼呢?工廠沒有了,難道叫尖嘴四小龍去做投資銀行家,打劫阿婆?到餐廳洗廁所,可能連上班車錢也賺不夠,而阿華的命運特別作弄,給了他很多成功人士所應具備的特徵:自信,野心,膽色,獨立處事,腦袋靈活等等,就是沒有其它的條件配合。而具有成功人士素質的年青人,一般都缺乏修養道行去做個快樂安分的廁所清潔員的。阿華應該也不例外。

終於因為結婚太多,被政府的電腦揭發,遣到塘福來坐牢。

身為老監躉,卻不大清楚二十一世紀監獄的行情,對阿華來說有些尷尬。他身邊的朋友不乏監房常客,但他們口中的監獄,都經過誇大粉飾,未可盡信。阿華知道香港的懲教圈幾十年來改變不少,就是具體的知得不多。由於他長時間未有犯事,在塘福被列為白手” —— 初犯的意思。與BC級的小兒科罪犯同囚,本應比每餐跟A級重犯同抬吃飯好過,但做了幾十年蠱惑仔,這把年紀還坐低設防的“白手倉”,又不大體面。唉,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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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下的靓仔,都沒有好奇心。阿華搖頭嘆息,像個失望的八股老師多過深資黑幫會員。“TC的往事,他們根本沒有興趣聽,還說世界變曬啦,華叔!當我是過期人物,不識時務。我那輩的人,哪敢這樣跟叔父說話的!” 

阿華比我小十年,心境卻比我守舊。社會的高速改變,對他來說更難接受。這班柒仔,心中根本就沒有甚麼幫會。三五成群一齊泡,不論公司,不分碼頭,有世界一齊撈,分了錢散水。出賣兄弟是家常便飯,劈酒時拿出來笑的江湖軼事。這班人入黑社會幹嘛?映衰蠱惑仔。 屌!他越說越氣憤。

我安慰他道:今天各行各業都有這個問題。忠誠不能當飯吃。大小公司都只顧賺快錢,發急財。

阿華用敵愾同仇的眼神望著我,輕輕的搖了搖頭,似乎對世態的失望,加深了不少。


華仔時代的14K是個大幫會,人多勢眾。入會儀式十分嚴肅秘密;開香堂做大戲,斬雞頭,燒黃紙,跳火盆, 鑽刀陣,歃血為盟,對五祖關帝發誓有忠有義橋下過,無忠無義劍下亡

出來行,最緊要是義氣。不講義氣還幫甚麼會呢?若不忠義,雷打火燒,七孔流血!阿華把逝去的誓詞念了幾句懷舊。

我以前看過一篇有關天地會入會儀式的介紹文章。好像是乾隆時代開始的。

就是嘛!乾隆!有好幾百年吧?這樣的傳統,被班哇鬼搞到一塌糊塗。變了小丑馬騮戲。每當阿華發牢騷,批評我們同倉囚友的時候,我都希望他能夠把音量收細,免得我血壓提升。不過我實在好奇現代的幫會儀式有甚麼不同,於是輕聲追問了句:馬騮戲?

嘿!雞頭不斬,用餐刀破蛋代替。歃血用紅筆畫手掌算數!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虛擬歃血?

對!斬雞怕禽流感。歃血怕痛。阿華說罷用眼尾掃了 哇啦一眼,然後用蔑視的語氣加了句:底褲也不會穿,半天吊。

我趁談得高興,順便問他一聲:監房內經常聽到的冧巴是否即是14K 呢?在塘福經常聽到冧巴兩個字,猜想是14K的代名,但不敢肯定,也沒有機會多口請教人。

沒錯。14實死發音相近,不知甚麼時候被認為不好意頭,於是慢慢變了冧巴。我還是喜歡14

對。比較有歷史。” 

冧巴這個香港俚語,由英文 number 形聲過來,號碼的意思,不中不西,作為一個黑幫名號,有點荒誕。不過我沒有和阿華分享這點語文上的個人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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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說希望是人生最重要的東西之一。不過我發覺身處牢獄的時候,最平衡的心理狀態是無欲無望,但不絕望。老實說,是個境界。滿懷希望反而會把埋藏和刻意忘掉了的憤恨,不公,和委屈重生。期望會把時間拖慢,令日子難捱。

當我幾經努力冥想,勉強達到這個清靜境界的時候,突然收到消息,說上訴庭接受聆訊我擔保出外等候上訴的申請。辛辛苦苦修煉回來的成果,一下子散得七七八八。

我把消息告訴阿華。

三個星期很快。你轉眼就出冊了。

只不過聆訊而已。經過地方法院一役,我不敢再抱任何祈望。

高院好得多。他很有信心地說。對一個生在法治制度之外的人來說,他對這個遊戲出奇地充滿信心。


上庭前兩天晚上,腦里的念頭很多,個個難以平服。我沒有心情閒談,也沒有甚麼好說,於是整個晚上打坐冥想,躲在自己後面。阿華在床上看射雕英雄傳。

幾個小時前,我把六塊AA電芯,十包紙巾,一瓶洗頭水,半瓶鹼液,交了給他:明天我要先出荔枝角中轉站等候出庭,來回要幾天。可以代為保管嗎?假如走運不回來的話,都歸你了。

“那麼都歸我啦。謝謝。

但願我有你的樂觀。

有錢的話,不妨樂觀一些。沒錢就最好不要多想。他語氣誠懇,沒有絲毫妒意。他拍了我手臂一下,點了點頭,祝我好運。

我退休了,要求不多。好運來了也是浪費,都留給你吧。我只要不倒運就心滿意足了。我說的是真心話,阿華看得出。他很友善地笑了一笑,拿著我給他的東西,放到他自己的儲物格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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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阿華所料,上訴庭聽過律師的闡述後,很爽快便批准了我保釋出外等候上訴。我沒有回塘福。

以假結婚的案例來說,阿華的刑期偏重。他的法援律師笑說判案法官最近鬧離婚,心情不佳,算阿華倒運。律師對法庭上的幸與不幸,看得太多,沒有甚麼感覺。行為良好的話,他大概還有一年多便可以出獄。

但我們並未互留通訊方法。

雖然大家有個緣份,建立了一份友情。但一到外面,我們又會回到自己個別的世界,不同的江湖。這兩個世界很難溝通。江水湖水,互不能融。諷刺地,只有坐監的人才有越界交友的社會自由,向對方的江湖禁地偷望兩眼。

我曾經想寫信給他,但我在保釋期中,理論上不方便跟他通訊。我也想過買套金庸小說送給他,但送書入監牢手續麻煩,不是隨便把書寄過去那麼簡單。

罢了,世界本是大江湖;漂浮眾生偶爾相遇,結個緣,留個印象,之後各自漂流。萬般留不住,只有業隨身,不應勉強,也勉強不來。阿華對這點很瞭解。

我活了大半生,這方面也多少有些體會;但每經一事,每遇一人,都可能會對人生觀帶來新啓發和衝擊,留下不同深淺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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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完

谭炳昌於过渡网:10。5。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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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comments:

Anonymous said...

thanks for share......

Roast duck said...

enjoyed this rea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