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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12 February 2011

小说 “笙歌” 第三章 之(五) “終極分子”


終極分子
既是終極之物,當然無所不在,無從著跡,若有若無,若隱若現於有無之間;也必然不存過去,沒有將來。
既是永恆的一剎那,亦是一剎那的永恆。 

「鏈接到上一節:牛津太極」


完成 碩士課程後,馬依力打算繼續進修,到位於法國和瑞士邊界,舉世聞名的“強子對撞機” LHC從事研究工作。不少頭腦精明的分子物理學家,都夢想以更大的能量把更小的分子迎頭相撞,徹底粉碎。碎得不能再碎的,大概便是天地萬物的基本元素:終極分子,暱稱“上帝分子”。馬依力的碩士論文很有分量,評價甚高。博士學位的研究基金亦已落實,看來前途無量。

一條25公里長的地下“對撞機”,算得上是人類創舉。 可惜這創舉太複雜,所以大部分時間都在維修。偶爾運作正常,大家便急忙安排對撞 —— 砰!這科研手段雖然野蠻,但也頗為刺激,足以引人入勝。有資格的科學家都希望來這兒碰運氣,說不定碰出一粒半粒像樣的東西出來,轉頭去挪威領個獎,名成利就。

某星期天的上午,馬依力在地窖埋頭計算一些只有行家才看得懂的能源賬,累了便躺下來休息。床邊陰冷的石牆,離開鼻尖只有幾公分。他的呼吸在牆上凝成了薄薄的一小塊濕氣。幾百年來,一代代消失了的人曾經把它建設,修補,粉飾,鞏固,防水。在未有電動工具的年代,興建這樣的一個簡單地窖肯定有其難度。

那一代代消失了的人,大概就埋葬在離他這裏不夠一百米的墳地吧。他們的離開地面的深度應該與他現在的位置差不多。對,在牆的另一邊,離他不遠,一條條骸骨被困在破爛的棺材裏,跟他一起躺著。說不定其中幾個當年也住過這地窖。曾幾何時,白骨上還付著血肉,後來都化了,慢慢透出棺木,滲入地下水層。地下水流向屋子這邊,繞過地窖,流入小河,再經大河流出大海。部分血水和爛肉的成分,沿途乘蒸氣冒上雲端,飄向遙遠陌生的地方。

一般人只看見眼前的牆,看不見牆後的滄桑,看不到自己其實與遠方的山川河流息息相連。

小馬想入了神,頭上一片迷糊,但同時有種前所未有的清晰,試圖在迷糊之中現身。他起床走出花園,在雨中靜坐。毛毛春雨把空氣中的花香洗擦一清,只剩濕潤的草青味。

小馬第一次深層入定。他不知道自己打坐了多久,當然也不知道瑪俐史葛一直在樓上觀察。入定,有人形容為 “鳥過萬里長空”。一隻孤鳥,獨自飛越萬里長空,會不會很孤寂落寞呢?但他覺得自己融入了充實的虛無,有種說不出的安詳和快樂。從這境界回來的時候,他踉蹌地走回房間,在書桌前坐下。一時的領悟,不立即處理,恐怕會像剛上釣的活魚,一下子便溜了:

“ 妄想把“終極分子”撞出來,跟弄把長尺去量度“無限遠”是同樣道理。宇宙無窮,25公里算是甚麼?就憑這“創舉”去尋找“終極”,猶如一群螞蟻抬著半米長的“超級”樹枝去測量萬里長城。

莊子說“天下莫大於秋豪之末”,是科學,現代科學!秋毫之末就有一兆一兆又一兆的 “終極分子”,又怎能靠瞎撞蠻分去發現呢?

既是終極之物,當然無所不在,無從著跡,若有若無,若隱若現於有無之間;也必然不存過去,沒有將來。既是永恆的一剎那,亦是一剎那的永恆。 

以有涯分無涯?殆矣!以有物摧無物,是瘋狂之舉,不自量力。夠啦!”

他在“夠啦”下面加了兩畫,以示決心,決定不再浪費有涯之生,去找那不生不滅,不增不減,不能再小的終極分子。

頭上的老橫梁發出陣陣靜電,輕撫著他的頭髮,好像對他的決定表示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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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小馬早餐後將決定告知史葛師傅。她一點也沒有表示驚奇:“依力,我對你的學術研究不認識,只知道你繼續進修一定前途無量。不過你現在的取向也不會錯,可能更妙。我老早看到你會有今天的轉變,只是來得比我預計早。” 小馬第一次留意到師傅最近好像老了,眼神有些倦意。她快九十了。想起將要離開師傅,他不禁黯然,但同時又為新的抉擇感到興奮。

他當天下午跟拿過諾貝爾獎的監管教授羅拔博士辭職。羅拔教授從前吸煙斗,後來怕生肺癌,戒了,但嘴邊仍然經常叼著個空煙斗。他跟誰說話時都會定眼望著遠處,思考著比對方重要得多的大問題。小馬早已習慣老師這副模樣,不以為意了。

小馬說明去意後,羅拔教授把沾滿口水的煙斗放回口袋,然後若有所悟地微微點頭。他超脫的眼神繞過了小馬的肩膀,落在身後凌亂的書架。過了好一陣子,教授才打斷自己的思路,自言自語地說:“嗯,沒錯,沒錯。”

小馬不肯定老師認為那一方面沒錯,但不打算多問。只是說了聲:“謝謝啦,羅拔教授。我會把打算發表的文章寫好才走的。不好意思哦。” 便起身告退。

他發了個電郵告訴父母他不打算繼續修念。爸爸的回復跟平常一樣“無釐頭”:

“收到!不讀算啦,在牛津拿了兩個學位,已經勝過我們所有朋友的孩子加在一起啦!媽說她反正會叫你馬博士。小心!哈哈!(哈哈之後加了個會眨眼的表情符號)我們週末在大陸打球。你的電話老打不通!是不是忘記了交費呀?姑姐說你的決定有道理,你是姑姐的天才嘛!(又一個黃色的表情符號在傻笑)不過年青人衝動,這點我也同意。兩點我都同意!聽爸爸說:放棄容易放下難,有哲理吧!好啦,別忘記想想 “三思” 的好處!
爸媽。

又:剛匯了錢到你的戶口,查查看。”

小馬心想:為甚麼上一代的人,除了師傅之外,都有些語無倫次?後來他自己在大公司和政府工作,才領略到若隱若現的妙處和語無倫次的戰略作用。當時來說,爸爸的電郵雖然不知所謂,匯錢的行動卻是爽快的,值得嘉許。

一切順利,沒有人阻撓他的退出。六個月後,馬依力到新加坡加盟一家醫療設備生產商做“開發研究員”。他暫時不想回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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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2月 12 日 於过渡网发表
2017年11月修订
鏈接到下一篇 “笙歌” 第叁章 之(六)「剖白」:宋笙對馬師傅剖白:原來他在山頂小徑處置那垂死的陌生人的時候, 心裏還有難以出口的自私打算。。。




Wednesday, 19 January 2011

“笙歌” 第三章  之(一) “气功狂想曲”


“笙歌” 第三章  之(一) “气功狂想曲”
氣功狂想曲

鏈接到上一節 “分娩”

馬依力盤腿跏趺而坐,身心兩忘。他頭端正,顎內斂,虛凌挺拔,手結三昧入定,體內氣機徑走奇經八脈,有序而流,丹田暖暖的,空空蕩蕩,眼簾內一片光明,個中愉悅非語言所能形容。

宋笙曾多次問到丹田到底是啥,但馬師傅也無法說清。那位置本應藏些小腸尿囊之類的人雜內臟;久經苦練後,好像被偷空了。他起初對這種感覺難免有些擔心。後來放棄了科學精神,不再用物理學家的思維去鑽研,倒好像似是而非地參透了少許。

“氣”為何物就更不好說了,不過“氣”這個字倒蠻有意思。最早的丹經道書都寫作“炁”:大概表示一切能量靜止,屬火的心也淨滅下來,於是无火謂之“炁”。不知怎的,“炁” 慢慢變成了“气”。 “气”其實是古字。籀文,篆書,都是這個寫法。後來可能由於社會退步,人變得市儈習氣,萬事必須有米,否則無神無氣,於是加了粒米進去調動積極性,變成了“氣” 字。呃,再後來搞個革命,講理想,省筆划,又再次把米去掉,變回了“气”。不少鐘情繁體字的衛古之士,還以為這是無產階級洩了氣,走了米呢!

反正氣和高能粒子一樣,都是幻有幻無的鬼東西。

馬依力觀空冥想時其中的一件觀想物竟然是扇鋼門。厚厚的鋼門,表面堅硬實在,從物理粒子的層面看,卻百分之九十九以上是空間,剩下比較“實在”的原子核,比例有如幾顆葡萄乾各佔了大型宴會廳一角,而葡萄乾之間有十顆八顆比塵埃更細小的電子以光速巡邏。就這樣,忙得很,很簡單,基本上空無一物。把葡萄乾和塵埃再拆細的話,更空得徹底!老佛爺說得對:空,一切皆空。這是物理學,馬依力的老本行。妙!

從物理角度看,鋼門不外幻覺,何況肉身?最了不起的人,本質也是空空如也。但空洞的傢伙,硬闖空門,肯定頭破血流。科學家的解釋是電子飛動帶出巨大能量,所以穿越不過。馬依力心想:哪,不就是氣嗎?

反正理解歸理解,很多東西信則有,不信則無。不是嗎?算你有 “鐵一般的事實” 擺在眼前,你看一個樣,我看又一個樣,他看又另一個樣。大家各持己見爭辯一生,結果各自抱著懷疑和不忿躺進棺材。歸根到底,通通都是主觀幻覺。但要真正做到空空蕩蕩,身心兩忘的幻境,還必須下苦工。馬依力花了十年以上的時間才掌握到個中奧妙。不過一旦掌握,那實實在在的虛空,又確實妙不可言。

他現在閉目運氣,仰天而吁,好像把宇宙吐吶於胸腹,同時飄蕩其中,遨遊無窮之鄉, 無際之境,與天地為一,不分內外人我。

不可思議?馬依力認為打坐冥想,運氣練功,可能跟迷幻藥在腦袋創造另類現實有幾分相似。不同者是練功有益,吃藥則傷身敗命而已。說到底還不是靠點生理反應,製造色空易位?再者,宇宙之大,來源是小得不能再小的天文奇點。那麼得法地運動真氣,調整思覺,把時空壓縮,將自己與宇宙混為一體,又似乎不足為奇。

馬依力這位物理學家的思維,就像那個“氣”字一樣,最初由簡變繁,又再由繁變簡,返璞歸真,復通為一。最重要的是,氣脈通了有很實惠的好處。通則不痛,痛則不通。都通了,在沒有止痛藥的年代,是卻患良方!

他也曾經懷疑過,“氣” 這東西就是他曾幾何時努力尋找的“終極分子”。終極一詞其實非同小可,不應輕率濫用。稱得上終極,便不可再分,不能再小,是簡無可簡的原始狀態,甚麼質,量,磁場,氣味,轉向,體積,電荷,一概消失,否則便可以再分;可再分就談不上終極啦!所以終極分子其實是抽象概念,連名字也不應該有。因為甚麼特色也沒有了,憑怎麼來起個恰當的名字呢?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從現代科學角度看,哎呀,老子有道理!

氣就是這樣:然於然,無處不在。由浩然之氣凝聚而成的宇宙萬物,無非暫時現象,猶如淤血,早晚必散,回復純真,盡歸於無。難怪宇宙中可見的事物和現象一律不穩定,沒有長久持續的可能性。老佛爺一句「無常」道盡了!

對馬依力這物理學家,道士,哲學家,太極和氣功高手,間中迷信的無神論主義者來說,“氣” 即是終極分子這個想法,起初越想越合理。但多年來想多了,又越想越多問題。問題想多了,又好像都根本不是問題。

最後,算啦!不想啦!悟啦!

反正想對了又如何?


錯了,那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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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月 19 日 於过渡网发表
2017年11月修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