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11 April 2014

Questioning Democracy Goes Mainstream?



What’s going on? Criticising the occult of Democracy has suddenly gone mainstream?

Just within the past few weeks, I’ve read, with utter disbelief, first in The Economist, then The Washington Post, warnings that Democracy could collapse unless reformed. Even Professor Francis Fukuyama, writer of “The End of History and the Last Man” who declared liberal democracy to be the ultimate political model of mankind, has joined rank. It’s like witnessing the Vatican expressing doubt over the Genesis.

I’ve listed the links of these incredible but excellent essays below, plus a couple of my old blasphemous pieces which questioned the viability of Democracy, especially when coupled with extreme capitalism and mass petulance. Hey, these “eccentric and cynical” views are now kinda mainstream! I still find it difficult to take in, and wonder what the catch is. . .

西方主流传媒也批民主?



世界真的变得越来越快,快得有点儿不真实。几个星期前,我根本不能想像 “民主” 这神性不可侵犯的大迷信,会被西方主流传媒认真批判。

这几周内,首先是超保守的英国 “经济学人”,然后是 “华盛顿邮报”,轮流对西方肆意式民主的前途作出前所未有的认真检讨和批判,甚至坦然承认若不改革,整个制度可能会面临崩溃。现在甚至连曾经预测西方民主将会成为人类 “终极制度” 的福山教授,也改变了看法,承认民主发展下去是个大死结。

究竟搞什么鬼?事有蹊跷?想不通。不过趁机挑了两篇我曾经斗胆写过的反民主游戏文章,与这几篇高档传媒的论文并列,高攀一下,过瘾一下。

Monday, 31 March 2014

Mini Memories and the Significance of Snowden



Modern memories, like attention span, are fashionably short for a number of reasons, the most obvious of which being incessant shrinking and conditioning by the mass media. Another reason could be mental overload. There are way too many baffling issues, some real, some fabricated, designed to confuse.

Many survivors of WW2 are still alive with their scars and memories, yet the denial and reinvention of history have commenced before their eyes. No wonder Iraq has been largely forgotten. But countless Iraqis are still dead, for reasons that never existed. They are the relatively lucky ones though. Thousands of deformed children, DNA warped by depleted uranium bombs, are yet to face life in a broken country. What about Guatanamo Bay, the 21st Century torture camp operated by the most vociferous lecturer of human rights and rule of law, offering indefinite detention without bothering to stage even a show trial? 

集体失忆与斯洛登



当今集体记忆与注意力的严重收缩,首要多谢传媒多年来的悉心培养。极其复杂的天下大势,电视报章只消花三言两语便忠奸分明,正邪定局。来不及想深一层,话题已经消失,变了广告。欲深入分析已资料难寻,亦不合时宜。再者,天下劲乱,资讯泛滥;值得注意的事情太多,能做的事情极少,众人心理负荷过大,唯有跳制短路,以求自保。

曾经二战的人很多还健在,战争的前因后果已经当他们的面被删改得模糊不清。难怪记得伊拉克的人不多了。百多万伊拉克人死得不明不白,家破人亡的不计其数,连个牵强的借口也没有。如此离谱的侵略行为,世人还是忘记得越快越好。死者已矣,要忘记相对容易,自由传媒不提便好了。但数以千计的小孩子,基因被灭绝人性的贫铀弹扭曲,奇形怪状地出生在一个破落的国家,还要面对整辈子的挣扎。他们欲忘不能。

集體失憶與斯洛登



當今集體記憶與注意力的嚴重收縮,首要多謝傳媒多年來的悉心培養。極其複雜的天下大勢,電視報章只消花三言兩語便忠奸分明,正邪定局。來不及想深一層,話題已經消失,變了廣告。欲深入分析已資料難尋,亦不合時宜。再者,天下勁亂,資訊泛濫;值得注意的事情太多,能做的事情極少,眾人心理負荷過大,唯有跳制短路,以求自保。

曾經二戰的人很多還健在,戰爭的前因後果已經當他們的面被刪改得模糊不清。難怪記得伊拉克的人不多了。百多萬伊拉克人死得不明不白,家破人亡的不計其數,連個牽強的藉口也沒有。如此離譜的侵略行為,世人還是忘記得越快越好。死者已矣,要忘記相對容易,自由傳媒不提便好了。但數以千計的小孩子,基因被滅絕人性的貧鈾彈扭曲,奇形怪狀地出生在一個破落的國家,還要面對整輩子的掙扎。他們欲忘不能。

Tuesday, 4 February 2014

慰安婦艾蓮娜




[English]   [简体中文]

“不吸取歷史教訓的人,注定要重蹈覆轍”  丘吉爾
很多人都說過類似的警語。但我們依然在逃避歷史,拒絕吸取教訓,
因為歷史的黑暗角落往往令人不安,傷心沮喪。。。


「萬歲!萬歲!天皇萬歲!」


樓下禮堂轉來的歡呼,像妖獸的吼聲,令艾蓮娜極之噁心。她沒有恐懼,沒有擔憂,沒有悲哀,沒有思緒。每一個細胞,每一滴血,都已經放棄了生命的感覺,只剩下憎惡和仇恨,純粹的憎惡和仇恨,煽着怒火,焚燒着麻木的肉體。


一口酸水隨着胸口的惡氣直衝口腔和鼻竇。她咬緊被卡在口中用來防止她咬斷舌頭的木條,用力把胃酸從口鼻噴出。勁力之大,自己也覺得出奇。


禽獸!禽獸!禽獸!


不對!他們是名副其實的禽獸不如!沒有任何動物會這樣把同類輪姦的。野獸固然不會,昆蟲也不會,這班渣滓絕對攀不上蛇蟲鼠蟻。


自從當上護士之後,她聽過不少有關戰爭的恐怖故事。短短一年間,本來備受呵護的少女情懷已經被戰爭催熟。自古有戰亂以來便有性暴力。婦孺一向都是男人的暴力和野心的受害者。但最凶狠橫蠻的侵略者,也不會公開組織集體輪姦的獸行。排隊「享用」被捆綁在凳上的婦女,輪侯時一邊喝酒唱歌,一邊談天說地細說家常的,就只有這批紀律優良的妖怪!


她垂頭看看自己。身上的粗毛毯從肩膀滑落了,堆疊在腰間。赤裸的上身微微發抖,但體內有如火燒,對十二月的冷風毫無感覺。剛才嘔的酸臭水,參着血絲,沿着胸膛淌滴,給她帶來了片刻的滿足。她彷彿聽到自己的聲音從老遠喝彩:「好!越髒越好!越臭越妙!」 


她合上雙眼,掉進了黑暗的另一端。



模糊中又聽到陣陣狂熱歡呼:「萬歲!萬歲!天皇萬歲!」 接着是一片死寂,過了很久才隱隱約約有演說的聲音。熱鬧的歡呼和寂靜的等待都同樣恐怖。


負責看守的年青士兵走到她身旁,用發黃的手巾替她輕輕揩擦頸項和胸前,卻回避了她一塊藍一塊紫的乳房。他用軍壺倒着水餵她喝,她盡量吞下。整天都沒有吃東西了,餓死會是莫大的恩賜,但本能令她無法抗拒水的誘惑。她感覺水分被枯竭了的身體貪婪地吸收着。


喝下了幾口水,她睜眼望着這年青士兵,試圖用目光在他的頭上開一個洞。他卻只顧低頭拂拭,一下還一下,擦得很專心,很仔細,活像一個藝術家,為即將展出的雕塑作最後準備。她想放聲大笑:「哈!哈哈!你這小魔怪,果然很講禮貌文明呢!」 但只能微弱地打了個顫抖,又再閉上眼睛。


拂拭完畢,他把黃巾疊好,走回靠房門的椅子坐下,繼續低頭凝視眼前的地板。


樓下終於接上了揚聲器,傳來一把粗野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宣佈勝利的消息。演講不停被喝彩聲打斷。廣播完畢,他們歡聲雷動,扯着嗓子怪叫一輪,然後集體唱歌慶祝。


年青士兵對着地板,單腳打着拍子,也跟着哼起這每天都唱上好幾遍的 「同期之櫻花」:「你和我是軍校裡的同期櫻花。櫻花一旦綻放,注定各散東西;讓我們為國家大放繽紛......」

————


他其實從未欣賞過軍校裡的櫻花。他受訓的時間很短,而且季節不對。但他也實在很喜歡櫻花:太美麗清純了!


今天晚上,不知怎的,老在想念自幼把他帶大的婆婆。他最後一次在家鄉與婆婆賞花,花瓣有如雪花般落在身上。


「婆婆你怎麼哭啦?」


「我沒有哭!只不過風有些大。」 婆婆用力把眼睛擠了一下。「一郎,你在部隊要好好照顧自己,知道嗎?」


「婆婆你不要擔心,我會。很抱歉,我不能再服侍你了!」


「傻瓜!我身體還好,用不着你照顧。你快成人了,對國家對天皇都要承擔一個男人應負的責任。」 婆婆用手指把黏在臉龐的一塊花瓣拈走,然後自言自語地說:「為甚麼要打仗呢?」


「婆婆!」一郎被祖母突然的感嘆弄得有些尷尬:「只有日本才有能力把亞洲從帝國侵略者手中解放。這是我們的天職,你怎可以懷疑呢?」


婆婆並沒有回答。她舉頭看着漫天櫻花,沙啞地唱起歌來:「艷麗的櫻花,你由樹頂飄落,短短的一霎那,竟然如此光輝。落葉歸根,新生命又從頭開始......」


經過戰場洗禮之後,一郎現在明白到,櫻花落是死亡,簡單直接的死亡,與未來新生命沒有半點關係。

————


一曲「同期之櫻花」唱罷,一郎偷看了艾蓮娜一眼,心想:「這女孩子今早還跟我差不多年紀,半天內竟然老了幾十年。」


他起初其實並不想參加。


「嘿!一郎,到你啦!你把守尾關,要演場好戲哦!」


「幹嘛?這麼年青就不成啦?哈哈!」


「說不定一郎喜歡支那人的屁股呢?哈哈哈!」


「笨蛋!」 他對着幾個滿身酒氣的戰友大喝一聲,然後把褲子鬆了,掉在長靴上,套着腳踝。「你們瞧着!」


褲子雖然脫了,但下面太緊張,並未配合。他一怒之下對着艾蓮娜迎面吐了口水,接着啪啪的打了兩個耳光,貼着她的鼻子喊道:「賤貨!母牛!」 引得眾人捧着肚子大笑。


這是他的同袍摯友三郎教他的:「不要當他們是人,都是畜牲!不滿意就迎面吐他兩口水,斬頭不過切蘿蔔!手起刀落——咔嚓!——絕不手軟!」 三郎比他大兩歲,早他一年入伍,前幾天登陸港島時在柴彎坳喉嚨中槍身亡,當時一郎離他不遠,但不關他的事。


「賤母牛!」他往艾蓮娜面上又再吐口水,弄得相方都一臉唾液泡沫。混亂中他那東西果然被刺激了起來。一郎連忙緊握與艾蓮娜綁成一體的椅子扶手,一邊大聲呻吟,一邊急不及待地塞進去,雙腳腳踝仍然被褲子纏着。他進入的時候,她反射地怯縮了一下。刺痛過後,她面無表情地瞪着他,用意志將最狠毒的詛咒注入他的靈魂。她誠心禱告,他們通通死後都要受地獄不滅的烈火焚燒,子子孫孫,子子孫孫,無窮無盡,永不超生。


一郎只顧望着艾蓮娜的胸部,避免與她對視。婆婆自小教他不要直視牛眼:「會一生倒霉的,千萬不要!」


身旁的戰友隨着他一進一出的節奏拍手跳舞,為他打氣。但他可能用力過度,一下子軟了。他哼了一下,假裝高潮,然後抽了出來,匆匆把褲子拉上。


「喔!一郎沒跟金頭髮的來過吧!哪麼快!哈哈!讓老子教你兩招!」


就這樣,不三不四的,一郎算是掉了童貞。



樓下歡呼乾杯之聲再起,原來英國剛剛正式宣布投降。酒井隆中將從這一刻起是港督了。


「酒井隆萬歲!港督萬歲!天皇萬歲!」


雖然一郎要看守這慰安婦,未能參加祝捷晚會,心裡仍然十分激動。三郎的犧牲終於沒有白費。他勝利的靈魂現在可以安心回家,在櫻花樹上找尋安靜和美麗了。懷念着三郎,他再次輕聲唱起「同期之櫻花」:「縱使我們身死異地,在靖國神社的櫻花樹上,我們會再次相逢,共放繽紛......」



現在與這鬼子女人共處一室,猶如與被自己親手殺的人的屍體困在一起,令他有點兒不安。想到戰友們喝醉之後會再來找她慰安,心裡更是一陣酸味,無法解釋。她到底是他的第一個女人,他無法真心當她是畜牲,然而這內心的軟弱絕對不可告人。三郎死了,秘密和煩惱再沒有出路,都只能屈在心底。當兵初期的失落感又回來了。三郎曾經給了他很大的精神支持:「其實大家都是這個感受,但不能表露。只要甚麼也不去想,大家做甚麼你跟着做,煩惱便自然消失!」 可恨這對策今天不大奏效。大隊他是跟上了,精神卻加倍空虛,頻臨崩潰。他壓抑着憤怒,難過,羞愧,悔恨,和不斷增強的孤單和寂寞。他渴望把她鬆綁,兩人好好地再來一次。但同時也有衝動用刺刀直插她的心臟,然後抱着她湧血的胸膛痛快地哭死過去。


想到這裡,他又為自己的昏亂和軟弱感到羞恥。懊惱之余,他一躍而起,順腳把椅子踢翻,站到門外去。鄰房的衛兵聽到聲音,連忙伸頭探問:「沒事吧?」


「哦!沒事!只不過心情激動罷了。勝利的感覺太好了!很抱歉打擾了你。」


「哪裡!我們下更後要多喝幾杯慶祝!」


「一定!」

————


聖誕節是她最喜歡的節日。從包禮物到弄糕餅,裝飾廳房到唱聖詩,每一樣習俗都令她很開心。最後一次在家過聖誕時,媽媽還讓她偷偷在廚房初嘗加了香料的紅酒呢!不過最過癮的還是造薑餅屋。爸爸老贊她是大英帝國最捧的薑餅屋設計師。艾蓮娜的薑餅屋跟她的家一樣簡單幸福:做工程師的爸爸,最有愛心的媽媽,明年便十三歲的調皮小弟,和她,姐姐艾蓮娜,薑餅屋設計師!她對爸爸表示,假如她是男孩子的話,長大後想當建築師。爸爸告訴她女孩子現在也可以當建築師了。


「真的嗎?」 她一時間被這摩登主意迷住了。


「真又怎麼樣?女孩子搞建築,男孩子們都怕了你,你不怕嫁不去?」 媽媽雖然是開玩笑的口氣,但艾蓮娜聽得出其實語重心長。


她最後加入了「阿歷姍大女王帝國軍團護理隊」,仿效南丁格爾。爸爸和媽媽雖然難過,但很支持女兒的決定:「這是我們的義務,爸爸媽媽為你驕傲!」

————


晚飯後,她繼續替赫祈上尉用榕樹裁剪成的聖誕樹加添飾物。最近被截了一條腿的小比利一直在旁幫忙,到殘支感覺脹痛才躺在地上休息。比利剛巧是聖誕節生日的,過幾天便二十歲了。雖然掉了一條腿,但他的堅強和樂觀,反而使他成為護士和病人們的精神支柱。艾蓮娜對這兩位加拿大皇家工兵團的朋友特別好感,覺得他們很有風度,但沒有老家英國的男人拘謹。


較早時她和比利一邊幫赫祈上尉裁樹,一邊聊天。她告訴赫祈:假如她是男孩子的話,一定會加入空軍,做個戰鬥機員。勝利後會讀工科,將來做個建築師。


「可惜艾蓮娜姑娘你不是男孩子哦!」 比利取笑她道。「不過還是做女孩子好,不用上戰場跟日本鬼作戰,整條腿也賠上。」


赫祈輕輕拍了比利的殘腿一下,笑着說:「小伙子,你只不過斷了『半條腿』,不要在女孩子面前誇大戰績哦!」 赫祈幾乎加了句:「在淪陷區的女人生不如死,比男人受的罪不知多少倍,南京的女人都情願自殺!」 但他望了艾蓮娜一眼,把嘴邊的話及時吞了回去。


艾蓮娜默不作聲,心裡其實同樣擔憂着這個不敢想象的可能性。她吸了一口大氣,把舊襪子托世的聖誕老人綁在樹頂,然後轉身對他們說:「別擔心,我們肯定沒事的,英國從不投降,大家要有信心!」


「沒錯!」 赫祈一邊口裡附和,一邊很專心地把紙雪花掛在樹上,回避了艾蓮娜的目光。


那天是1941年12月17日,離日軍渡過維多利亞海峽不夠一天,他們身在赤柱聖士提反書院改建,只接收外籍軍人的臨時醫院。大家對盟軍阻擋日軍渡海的能力仍然充滿信心,感覺不足一哩以外的「前線」離開他們很遠。在這風雨飄搖的日子,壞消息一個接一個,甚麼都不肯定,所以信心不能動搖,像宗教一樣。

————


聖誕前夕晚上的風很大,很亂,一直刮到深夜。校園的大銅鐘被吹得不停乍響。艾蓮娜和同房瑪嘉烈姑娘都未能入睡。瑪嘉烈說這風很邪:「會不會是凶兆?」


「別傻!」艾蓮娜安慰她道:「只不過是綁鐘錘的繩子鬆脫了。聖誕節鳴鐘,我看是好兆頭呢!」


天亮前,噩夢終於凝聚,由濃密的黑暗中沈澱出來,毀滅了大家都非常珍惜的最後一點幻覺。


護士和病人們在病房手拉手,屏息聽着貝克醫生和偉力上尉勉強鎮定地在大門口解釋:「各位,這裡是聖士提反醫院,我們不是戰鬥隊伍。根據......」



當他們把年輕護士帶走的一刻,赫祈突然撲前拉着艾蓮娜的手臂,高呼了一聲:「不!」


幾把刺刀同時插進他的體內。她聽到「嗤嗤」幾聲,不肯定是來自赫祈的身體,還是自己的內心。


比利在床上彈着一條腿大喊:「你們不能這樣!」他身旁一個醉醺醺的日軍,反手便是一刺刀,接着連插幾下,每插一下怪叫一聲。他的怪叫和比利噴出來的鮮血感染了其他士兵。他們好像中了邪一樣,連忙見人便刺,一時間整個病房被各種叫聲和血腥所濃罩。


艾蓮娜被拖走的一刻,聽到自己的最後一句話,也是:「不!」 

————


一郎偷望了她一眼:枯槁的眼皮向內微塌,眼珠好像陷下了窩底。臉上唯一還有生氣的,是她的小鼻子。一般鬼子的鼻都又大又長,她的是例外地細小精緻,尖尖的向上微翹,有些像西洋童話書裡的調皮小精靈。她一隻大腿露出毛毯。本來雪白的肌膚,現在是大塊大塊的紅綠青藍。她看來比先前平靜。「她本來相當漂亮,」 一郎忍不住心裡嘆息。「艷麗的櫻花,你由樹頂飄落,短短的一霎那,竟然如此光輝。落葉歸根,新生命又從頭開始......」


「你和我是軍校裡的同期櫻花......」 樓下的歌聲和乾杯聲越來越吵鬧。看樣子他們很快便會上來找她慰安。他感覺有隻冷冰冰的手在抓他的心。突然間,他從門口向着她大罵:「賤人!淫婦!」

————


雪橇在雲端滑行,寂靜無聲。聖誕老人手揮長鞭,驅策着馴鹿。她在後座,依偎在死神使者的嶙峋手臂上休息。使者一手扶着長桿鐮刀,臉部被粗厚的斗篷遮蓋着,是個黑森森的大洞。艾蓮娜依偎在他的身旁,覺得十分安詳平和。


她閉上眼睛,哼着爸爸很喜歡的一首中古時期的聖誕詩歌。


「人們哦,人們哦!

記得祖宗阿當的墮落嗎?

由天堂,他掉進了地獄......


記得阿當的墮落嗎?

他的子孫都被詛咒

遭受永恆之火

無盡的煎熬......」

————

-願所有的戰爭受害者安息-

赫祈上尉,貝克醫生和偉力上尉(Captain Hickey, Doctor Black and Captain Whitney)都是真實名字。他們和其他傷兵及醫護人員於1941年聖誕日在香港赤柱聖士提反臨時軍醫院被屠殺。日軍翌日在校園就地火化了超過100具屍體。
艾蓮娜的名字是虛構的,但她和無數婦女所遭受的蹂躪和傷害,是有待後人吸取教訓和反省的事實。
“同期之櫻花” 是一首流行的皇軍軍歌

譚炳昌 於 過渡博客
2014 年2月4號

慰安妇艾莲娜




[English]   [繁體中文]

“不吸取历史教训的人,注定要重蹈覆辙” 丘吉尔
很多人都说过类似的警语。但我们依然在逃避历史,拒绝吸取教训,
因为历史的黑暗角落往往令人不安,伤心沮丧。。。


“万岁!万岁!天皇万岁!”


楼下礼堂转来的欢呼,像妖兽的吼声,令艾莲娜极之噁心。她没有恐惧,没有担忧,没有悲哀,没有思绪。每一个细胞,每一滴血,都已经放弃了生命的感觉,只剩下憎恶和仇恨,纯粹的憎恶和仇恨,煽着怒火,焚烧着麻木的肉体。


一口酸水随着胸口的恶气直冲口腔和鼻窦。她咬紧被卡在口中用来防止她咬断舌头的木条,用力把胃酸从口鼻喷出。劲力之大,自己也觉得出奇。


禽兽!禽兽!禽兽!


不对!他们是名副其实的禽兽不如!没有任何动物会这样把同类轮奸的。野兽固然不会,昆虫也不会,这班渣滓绝对攀不上蛇虫鼠蚁。


自从当上护士之后,她听过不少有关战争的恐怖故事。短短一年间,本来备受呵护的少女情怀已经被战争催熟。自古有战乱以来便有性暴力。妇孺一向都是男人的暴力和野心的受害者。但最凶狠横蛮的侵略者,也不会公开组织集体轮奸的兽行。排队“享用”被捆绑在凳上的妇女,轮侯时一边喝酒唱歌,一边谈天说地细说家常的,就只有这批纪律优良的妖怪!


她垂头看看自己。身上的粗毛毯从肩膀滑落了,堆叠在腰间。赤裸的上身微微发抖,但体内有如火烧,对十二月的冷风毫无感觉。刚才呕的酸臭水,参着血丝,沿着胸膛淌滴,给她带来了片刻的满足。她仿佛听到自己的声音从老远喝彩:“好!越脏越好!越臭越妙!” 


她合上双眼,掉进了黑暗的另一端。



模糊中又听到阵阵狂热欢呼:“万岁!万岁!天皇万岁!” 接着是一片死寂,过了很久才隐隐约约有演说的声音。热闹的欢呼和寂静的等待都同样恐怖。


负责看守的年青士兵走到她身旁,用发黄的手巾替她轻轻揩擦颈项和胸前,却回避了她一块蓝一块紫的乳房。他用军壶倒着水喂她喝,她尽量吞下。整天都没有吃东西了,饿死会是莫大的恩赐,但本能令她无法抗拒水的诱惑。她感觉水分被枯竭了的身体贪婪地吸收着。


喝下了几口水,她睁眼望着这年青士兵,试图用目光在他的头上开一个洞。他却只顾低头拂拭,一下还一下,擦得很专心,很仔细,活像一个艺术家,为即将展出的雕塑作最后准备。她想放声大笑:“哈!哈哈!你这小魔怪,果然很讲礼貌文明呢!” 但只能微弱地打了个颤抖,又再闭上眼睛。


拂拭完毕,他把黄巾叠好,走回靠房门的椅子坐下,继续低头凝视眼前的地板。


楼下终于接上了扬声器,传来一把粗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宣布胜利的消息。演讲不停被喝彩声打断。广播完毕,他们欢声雷动,扯着嗓子怪叫一轮,然后集体唱歌庆祝。


年青士兵对着地板,单脚打着拍子,也跟着哼起这每天都唱上好几遍的 “同期之樱花”:“你和我是军校里的同期樱花。樱花一旦绽放,注定各散东西;让我们为国家大放缤纷......”

————


他其实从未欣赏过军校里的樱花。他受训的时间很短,而且季节不对。但他也实在很喜欢樱花:太美丽清纯了!


今天晚上,不知怎的,老在想念自幼把他带大的婆婆。他最后一次在家乡与婆婆赏花,花瓣有如雪花般落在身上。


“婆婆你怎么哭啦?”


“我没有哭!只不过风有些大。” 婆婆用力把眼睛挤了一下。“一郎,你在部队要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


“婆婆你不要担心,我会。很抱歉,我不能再服侍你了!”


“傻瓜!我身体还好,用不着你照顾。你快成人了,对国家对天皇都要承担一个男人应负的责任。” 婆婆用手指把黏在脸庞的一块花瓣拈走,然后自言自语地说:“为什么要打仗呢?”


“婆婆!”一郎被祖母突然的感叹弄得有些尴尬:“只有日本才有能力把亚洲从帝国侵略者手中解放。这是我们的天职,你怎可以怀疑呢?”


婆婆并没有回答。她举头看着漫天樱花,沙哑地唱起歌来:“艳丽的樱花,你由树顶飘落,短短的一霎那,竟然如此光辉。落叶归根,新生命又从头开始......”


经过战场洗礼之后,一郎现在明白到,樱花落是死亡,简单直接的死亡,与未来新生命没有半点关系。

————


一曲“同期之樱花”唱罢,一郎偷看了艾莲娜一眼,心想:“这女孩子今早还跟我差不多年纪,半天内竟然老了几十年。”


他起初其实并不想参加。


“嘿!一郎,到你啦!你把守尾关,要演场好戏哦!”


“干嘛?这么年青就不成啦?哈哈!”


“说不定一郎喜欢支那人的屁股呢?哈哈哈!”


“笨蛋!” 他对着几个满身酒气的战友大喝一声,然后把裤子松了,掉在长靴上,套着脚踝。“你们瞧着!”


裤子虽然脱了,但下面太紧张,并未配合。他一怒之下对着艾莲娜迎面吐了口水,接着啪啪的打了两个耳光,贴着她的鼻子喊道:“贱货!母牛!” 引得众人捧着肚子大笑。


这是他的同袍挚友三郎教他的:“不要当他们是人,都是畜牲!不满意就迎面吐他两口水,斩头不过切萝卜!手起刀落——咔嚓!——绝不手软!” 三郎比他大两岁,早他一年入伍,前几天登陆港岛时在柴弯坳喉咙中枪身亡,当时一郎离他不远,但不关他的事。


“贱母牛!”他往艾莲娜面上又再吐口水,弄得相方都一脸唾液泡沫。混乱中他那东西果然被刺激了起来。一郎连忙紧握与艾莲娜绑成一体的椅子扶手,一边大声呻吟,一边急不及待地塞进去,双脚脚踝仍然被裤子缠着。他进入的时候,她反射地怯缩了一下。刺痛过后,她面无表情地瞪着他,用意志将最狠毒的诅咒注入他的灵魂。她诚心祷告,他们通通死后都要受地狱不灭的烈火焚烧,子子孙孙,子子孙孙,无穷无尽,永不超生。


一郎只顾望着艾莲娜的胸部,避免与她对视。婆婆自小教他不要直视牛眼:“会一生倒霉的,千万不要!”


身旁的战友随着他一进一出的节奏拍手跳舞,为他打气。但他可能用力过度,一下子软了。他哼了一下,假装高潮,然后抽了出来,匆匆把裤子拉上。


“喔!一郎没跟金头发的来过吧!哪么快!哈哈!让老子教你两招!”


就这样,不三不四的,一郎算是掉了童贞。



楼下欢呼干杯之声再起,原来英国刚刚正式宣布投降。酒井隆中将从这一刻起是港督了。


“酒井隆万岁!港督万岁!天皇万岁!”


虽然一郎要看守这慰安妇,未能参加祝捷晚会,心里仍然十分激动。三郎的牺牲终于没有白费。他胜利的灵魂现在可以安心回家,在樱花树上找寻安静和美丽了。怀念着三郎,他再次轻声唱起“同期之樱花”:“纵使我们身死异地,在靖国神社的樱花树上,我们会再次相逢,共放缤纷......”



现在与这鬼子女人共处一室,犹如与被自己亲手杀的人的尸体困在一起,令他有点儿不安。想到战友们喝醉之后会再来找她慰安,心里更是一阵酸味,无法解释。她到底是他的第一个女人,他无法真心当她是畜牲,然而这内心的软弱绝对不可告人。三郎死了,秘密和烦恼再没有出路,都只能屈在心底。当兵初期的失落感又回来了。三郎曾经给了他很大的精神支持:“其实大家都是这个感受,但不能表露。只要什么也不去想,大家做什么你跟着做,烦恼便自然消失!” 可恨这对策今天不大奏效。大队他是跟上了,精神却加倍空虚,频临崩溃。他压抑着愤怒,难过,羞愧,悔恨,和不断增强的孤单和寂寞。他渴望把她松绑,两人好好地再来一次。但同时也有冲动用刺刀直插她的心脏,然后抱着她涌血的胸膛痛快地哭死过去。


想到这里,他又为自己的昏乱和软弱感到羞耻。懊恼之余,他一跃而起,顺脚把椅子踢翻,站到门外去。邻房的卫兵听到声音,连忙伸头探问:“没事吧?”


“哦!没事!只不过心情激动罢了。胜利的感觉太好了!很抱歉打扰了你。”


“哪里!我们下更后要多喝几杯庆祝!”


“一定!”

————


圣诞节是她最喜欢的节日。从包礼物到弄糕饼,装饰厅房到唱圣诗,每一样习俗都令她很开心。最后一次在家过圣诞时,妈妈还让她偷偷在厨房初尝加了香料的红酒呢!不过最过瘾的还是造姜饼屋。爸爸老赞她是大英帝国最捧的姜饼屋设计师。艾莲娜的姜饼屋跟她的家一样简单幸福:做工程师的爸爸,最有爱心的妈妈,明年便十三岁的调皮小弟,和她,姐姐艾莲娜,姜饼屋设计师!她对爸爸表示,假如她是男孩子的话,长大后想当建筑师。爸爸告诉她女孩子现在也可以当建筑师了。


“真的吗?” 她一时间被这摩登主意迷住了。


“真又怎么样?女孩子搞建筑,男孩子们都怕了你,你不怕嫁不去?” 妈妈虽然是开玩笑的口气,但艾莲娜听得出其实语重心长。


她最后加入了“阿历姗大女王帝国军团护理队”,仿效南丁格尔。爸爸和妈妈虽然难过,但很支持女儿的决定:“这是我们的义务,爸爸妈妈为你骄傲!”

————


晚饭后,她继续替赫祈上尉用榕树裁剪成的圣诞树加添饰物。最近被截了一条腿的小比利一直在旁帮忙,到残支感觉胀痛才躺在地上休息。比利刚巧是圣诞节生日的,过几天便二十岁了。虽然掉了一条腿,但他的坚强和乐观,反而使他成为护士和病人们的精神支柱。艾莲娜对这两位加拿大皇家工兵团的朋友特别好感,觉得他们很有风度,但没有老家英国的男人拘谨。


较早时她和比利一边帮赫祈上尉裁树,一边聊天。她告诉赫祈:假如她是男孩子的话,一定会加入空军,做个战斗机员。胜利后会读工科,将来做个建筑师。


“可惜艾莲娜姑娘你不是男孩子哦!” 比利取笑她道。“不过还是做女孩子好,不用上战场跟日本鬼作战,整条腿也赔上。”


赫祈轻轻拍了比利的残腿一下,笑着说:“小伙子,你只不过断了『半条腿』,不要在女孩子面前夸大战绩哦!” 赫祈几乎加了句:“在沦陷区的女人生不如死,比男人受的罪不知多少倍,南京的女人都情愿自杀!” 但他望了艾莲娜一眼,把嘴边的话及时吞了回去。


艾莲娜默不作声,心里其实同样担忧着这个不敢想象的可能性。她吸了一口大气,把旧袜子托世的圣诞老人绑在树顶,然后转身对他们说:“别担心,我们肯定没事的,英国从不投降,大家要有信心!”


“没错!” 赫祈一边口里附和,一边很专心地把纸雪花挂在树上,回避了艾莲娜的目光。


那天是1941年12月17日,离日军渡过维多利亚海峡不够一天,他们身在赤柱圣士提反书院改建,只接收外籍军人的临时医院。大家对盟军阻挡日军渡海的能力仍然充满信心,感觉不足一哩以外的“前线”离开他们很远。在这风雨飘摇的日子,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什么都不肯定,所以信心不能动摇,像宗教一样。

————


圣诞前夕晚上的风很大,很乱,一直刮到深夜。校园的大铜钟被吹得不停乍响。艾莲娜和同房玛嘉烈姑娘都未能入睡。玛嘉烈说这风很邪:“会不会是凶兆?”


“别傻!”艾莲娜安慰她道:“只不过是绑钟锤的绳子松脱了。圣诞节鸣钟,我看是好兆头呢!”


天亮前,噩梦终于凝聚,由浓密的黑暗中沉淀出来,毁灭了大家都非常珍惜的最后一点幻觉。


护士和病人们在病房手拉手,屏息听着贝克医生和伟力上尉勉强镇定地在大门口解释:“各位,这里是圣士提反医院,我们不是战斗队伍。根据......”



当他们把年轻护士带走的一刻,赫祈突然扑前拉着艾莲娜的手臂,高呼了一声:“不!”


几把刺刀同时插进他的体内。她听到“嗤嗤”几声,不肯定是来自赫祈的身体,还是自己的内心。


比利在床上弹着一条腿大喊:“你们不能这样!”他身旁一个醉醺醺的日军,反手便是一刺刀,接着连插几下,每插一下怪叫一声。他的怪叫和比利喷出来的鲜血感染了其他士兵。他们好像中了邪一样,连忙见人便刺,一时间整个病房被各种叫声和血腥所浓罩。


艾莲娜被拖走的一刻,听到自己的最后一句话,也是:“不!” 

————


一郎偷望了她一眼:枯槁的眼皮向内微塌,眼珠好像陷下了窝底。脸上唯一还有生气的,是她的小鼻子。一般鬼子的鼻都又大又长,她的是例外地细小精致,尖尖的向上微翘,有些像西洋童话书里的调皮小精灵。她一只大腿露出毛毯。本来雪白的肌肤,现在是大块大块的红绿青蓝。她看来比先前平静。“她本来相当漂亮,” 一郎忍不住心里叹息。“艳丽的樱花,你由树顶飘落,短短的一霎那,竟然如此光辉。落叶归根,新生命又从头开始......”


“你和我是军校里的同期樱花......” 楼下的歌声和干杯声越来越吵闹。看样子他们很快便会上来找她慰安。他感觉有只冷冰冰的手在抓他的心。突然间,他从门口向着她大骂:“贱人!淫妇!”

————


雪橇在云端滑行,寂静无声。圣诞老人手挥长鞭,驱策着驯鹿。她在后座,依偎在死神使者的嶙峋手臂上休息。使者一手扶着长杆镰刀,脸部被粗厚的斗篷遮盖着,是个黑森森的大洞。艾莲娜依偎在他的身旁,觉得十分安详平和。


她闭上眼睛,哼着爸爸很喜欢的一首中古时期的圣诞诗歌。


人们哦,人们哦!

记得祖宗阿当的堕落吗?

由天堂,他掉进了地狱......


记得阿当的堕落吗?

他的子孙都被诅咒

遭受永恒之火

无尽的煎熬......

————


-愿所有的战争受害者安息-
赫祈上尉,贝克医生和伟力上尉(Captain Hickey, Doctor Black and Captain Whitney)都是真实名字。他们和其他伤兵及医护人员于1941年圣诞日在香港赤柱圣士提反临时军医院被屠杀。日军翌日在校园就地火化了超过100具尸体。
艾莲娜的名字是虚构的,但她和无数妇女所遭受的蹂躏和伤害,是有待后人吸取教训和反省的事实。
“同期之樱花” 是一首流行的皇军军歌

谭炳昌 於 过渡博客
2014 年2月4号
甲午年正月初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