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11 August 2011

小说 “笙歌” 第六章 之(6)“掠影”


第六章之(6)“掠影”
宋煥最深刻的童年記憶,是一個正在為爸爸打齋超度的道士,
一隻手敲木魚,另一隻手在桌下發短訊。


宋煥不肯定自己離家出走多久了。五六天?不止吧,大概應該有七八天了。。。

他安慰自己這是由於情況異常,並非老人痴呆。多天來,他行屍走肉地推著車,麻木的心勉強撐著力竭的身,踩著腳下的大水泡,一步一步走著。他心知自己疲倦,飢餓,痛楚,卻找不到感覺。向來清晰的思維,被單調的光陰麻醉,腦海一片模糊。過去的事情沒有先後,沒有層次。他集中意志,緊握一個堅持。他知道失去了這個堅持,一切都會霎時間崩潰:北!往北走!一步帶一步,別的都不重要!

白日夢一個未完一個又起,在疲憊的腦海交叉起伏:昨天,明天,今天,真實的,虛幻的,千奇百怪的。。。他平日教兒子的生存戰略,自己現正用得著。原來「一心不亂,勇往直前」,說來容易,實踐極難。

五天也好,七天也好,無非是過去兩年的總結。


兩年前他閒來無事,把從前估算人均壽命的舊檔翻看,按照當時情況復算了一下。誰料一算之下,發覺人均壽命大跌。而根據這最新推算,自己壽緣將盡。老馬聽後大笑置之:「老宋,以你一個凡事講邏輯理據的人,竟然發此神經,真個出乎老夫意料之外也!」

老馬說得不無道理;宋煥也自問荒唐。不過這一時的荒唐,卻帶出了一個很實在的問題:怎麼看也已經年屆風燭,隨時會走。他的死對宋笙會有什麼影響呢?又假如垂死這過程拖得很長。。。唉,不想還好,想落惆悵。

但話說回來,預測只不過是預測,不能作准。宋笙不是一早證實了嗎?機會率說他說他不會出現,他出現了。說他過不了一週歲,他輕鬆地過了。老馬說得對,在現今情況下猜測人均壽命是娛樂多於科學。還是一笑置之罷了。

想不到過不了幾天,那滿身屍蟲的老太婆被處理後陰魂不息,晚上回來請他吃蛆蟲凍餅。宋煥雖然不信預兆,但接二連三的事情都圍繞著同一個問題發生,不容他不面對。他於是開始計劃,同時對兒子做思想準備工作。

準備功夫本來可以做一輩子,沒完沒了地拖延下去。但最近他體內忽然多了雜音,在血脈中巡回作響,令他感到大限將至,才決心行動。想不到付諸行動後,那嗵嗵響的催命符竟然不藥而癒!不過離開反正是正確的,遲早要面對的事情,趁早主動肯定沒錯。

人生最終一幕既然已經揭開,把結局演好,努力收場是餘生的唯一任務,要盡力而為。
回首往昔,不少零星瑣事仍然歷歷在目。但跟著光陰往前走,越走越近,走到目前,一切又變得模糊,有如沒有戴老花鏡,距離越近越不清楚。這 「老花」 現象什麼時候開始的呢?應該也是比較近期的事吧;因為記憶中找不到絲毫頭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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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煥最深刻的童年記憶,是一個正在替爸爸打齋超度的道士。他一手敲木魚,一手在台底發短訊。

他父母都是勤奮實在的會計師,與人合伙經營會計師樓,每天加減乘除,孜孜不倦。宋煥快六歲時,爸爸很冤枉地死於交通意外。爸爸平常甚少夜出;在那不幸的晚上,他參加了會計師學會的週年晚宴,才比較夜歸。根據警方錄像顯示,當時街上很靜,沒有車,但行人過路燈是紅的。爸爸安分地等它轉綠,站了一分零七秒,連警察也覺得出奇。

認識宋爸爸的人卻不會覺得出奇。他是個堅守原則,一成不變,一絲不苟的機械型君子。他認為行人都不遵守交通燈的話,社會會失去秩序。「有交通燈為什麼不遵守呢?更趕也不差一分半分鐘吧。」

行人紅燈變綠的一刻,他便大步踏出,行使他的道路使用權。同時,一部 V10 引擎的紅色跑車,被它多喝了十杯八杯的主人以時速120公里拐彎出現,與宋爸爸撞個正著。負責的警察相信,跑車當時肯定發出了很大的嘈音。「可惜宋先生只顧留意交通訊號,沒有理會路面情況。」 警員的語氣,竟然有些歸咎宋爸爸。

這一撞,他就當場死了。現場離家不夠兩百米,但四小時後媽媽才收到警方通知。

那是宋煥首次接觸死亡。不過他年紀小,對晴天霹靂的悲劇似懂非懂。多年後,他唯一的記憶是那充滿色彩的道教喪禮。他是獨子,要扮演主要腳色。身穿長袍孝服,他覺得自己像個劍俠,帶著父親的亡靈,過完金橋過銀橋,手執長幡,跟著喇叭鑼鼓兜圈,好不威風。他想笑,但看見媽媽的樣子,他也想哭。他直覺知道那天只可哭,不可笑。最後他沒有笑,也沒有哭。

道士們都是兼收並蓄的喪禮專家扮演的。他們的主打戲是道佛儀式。由於佛祖和老子都不來禮儀這套,所以通通都是後世創造的版本:破地獄,鬧天宮,賄賂牛頭,遊說馬面等,都可以按價增減,豐儉由人。客人要求的話,也可以搞基督教或回教追悼會。不過進口儀式要額外收費。

宋煥從小朋友的低角度,看見道士一手敲木魚,另一手在桌下發短訊。他當時對手機有濃厚興趣,所以印象深刻。

爸爸過身後,媽媽把生意賣了,然後加盟一家大會計師樓當助理董事,認為這樣比較安定。其實對宋煥來說,生活一向很安定,與從前並無兩樣:傭人露絲依舊照顧他的起居飲食。媽媽不上班時依舊做媽媽。他的父母本來就十分相似,老實說有點兒重復。現在意外地減掉一個,雖然失去了後補備用,但家庭運作倒變得更高效,徹底消除了一切潛在矛盾。

宋煥便是在這樣的一個安穩勤儉,理性和諧的家庭中成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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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煥天性實在。家庭的影響令他更務實。他自問很有自知之明,甚至說自己頭殼裏不是人腦,是計算機。

中學後,他到加拿大修工科。2035年畢業回港,加盟一家芬蘭公司做見習。他勤奮可靠,不辭艱難任務,不怨沈悶差事,是個理想員工。五年後,他晉升高級工程師,被調派上海一年。在上海,他認識了夏麗,頓時心猿意馬,發覺自己一直過分潛心工作,把女孩子和終身大事都忽略了。

不過事實並非如此。

他幾年來的確很專心工作。至於戀愛方面,也真的只聞樓梯響,而且響得不久,聲音不大。但他卻沒有完全忘記了女孩子這馬事。

宋焕樣子可以,高高大大,有幾分不自覺的傻氣,人挺隨和,前途又好,是女孩子釣銀龜婿的甲級人選。可惜對他來說,大部分女孩子都深不可測。香港女孩子流行捂著嘴格格笑,更令他一頭霧水。

他與老友阿燦工餘一杯啤酒在手,討論著女孩子這個怪現象:“阿燦,女孩子為甚麼老喜歡捂著嘴笑呢?”

“可能像日本娃娃吧。也不是現在才流行。陳美齡時代已經是這個模樣。”

“陳美齡?”

“古時的歌星,我阿嬤的偶像。我小時候被逼看過她的錄像不知多少次。”

“哦。。。” 宋煥一時間被阿燦額頭正中的一顆大暗瘡分了神,心想,能長出這麼大顆暗瘡的人,對女孩子的認識可能不比我多。他呷了一口啤酒,說道:“那天我跟 Lucy 吃日本菜,看餐牌的時候,我說喜歡魚生多過壽司,跟著便捂著嘴笑不停。”

“嗯。。。”

“我那句話純粹出於無聊,只不過發點聲音應付冷場,一點也不好笑哦!”

“對。一點也不好笑。”

“沒錯呀!但她笑到失控!”

“你如何反應呢?”

“我告訴她我喜歡魚生多過壽司是真的,不是笑話。”

“那她怎麼說?”

“她捂著臉,笑得更激更失控!”

“嗯。。。” 阿燦緊鎖雙眉沈思,額上的暗瘡充血,紅得發紫,隨時可能會爆:“可能她笑你天生滑稽,與說話內容無關?”

“有可能。她們好像都有這個問題。”

宋煥口中的“她們”,表面都是有潛質的對象,可惜都在宋先生的嚴格評審下迅速落敗。大家首次約會,局促交談不夠二十分鐘,宋煥便不由自主地暗自盤算未來幾十年的“共同生活”:她好相處嗎?會是賢妻良母嗎?將來老了會囉嗦嗎?會是稱心老伴嗎?面對災難她能夠鎮定處理嗎?有風浪她熬得過嗎?他在辦公時間抑制了的臆想,會同時爆發。

經宋煥客觀分析過的女人,都有某種駭人短處:不是太深沈,便是太膚淺;不算太肥,便是太瘦;太正派會悶死人;太風騷又吃不消;太聰明,難應付;大笨旦,難忍受。反正難,難,難。

宋煥認為有潛質的對象,都是二十來歲,受過高等教育,中產出身的野心實惠型女士。她們又何嘗不心裏有數呢?她們外表淡定,內心焦急,全神貫注捕捉白馬王子,好向同期畢業的八婆和剩女炫耀。所以初次約會,便急不急待,旁敲側擊面試對方:學位?專業資格?野心?都說來聽聽吧。家裏有幾個人呢?哦,媽媽還在?關係如何呢?呃,已經在儲蓄買房子的首期?太有計畫了,嘻嘻!嘻嘻!嗯,東涌?“你打算在東涌買房子?” 她不禁失望形於色,以開玩笑似的口吻說:“我喜歡銀行佬。不是嗎?他們有按揭優惠嘛!否則最好嫁鬼佬。公司有屋,住山頂或南區。嘻嘻。說笑說笑,別當真哦。嘻嘻。”

就這樣,一群眼角頗高,要求現實卻不懂實際的剩男剩女,塞滿了當年香港每一個角落。有學者把這社會現象研究一番,說是樓價壓力做成。對不少香港人來說,買樓是真正的終身大事,父母沒錢代買的話,找伴結婚是組班買樓的手段。也有人推測當代港男港女的變態,是長期在遊戲機的虛擬世界中養成的。他們不習慣面對面與真人溝通,覺得渾身不自然。反正不論成因,男女間乾柴烈火這激情玩意,在城市專業階層正面臨失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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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8月 11 日 於过渡网发表
2014年11月修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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