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17 May 2015

小說 “笙歌” 第五章 之(5)“上帝這回事(下篇)”

 
上帝這回事(下)

佛和道究竟與西方宗教有何基本分別呢?
少年時的馬依力,希望受洗入天主教,將來加入神職
爸爸並未反對,但條件是他得先考取駕駛執照!



接上篇。。。

說的也不無道理,老馬不停的輕輕點頭。但道佛和基督教還有一個重大的基本分別。
你說。
道家和佛教都沒有一個絕對的神祗,所以能夠開放人類有限的胸襟去接受無窮的奧秘。相反地,一個絕對的神沒有去路,是個死角,所以容易產生宗教狂熱。除了這點,我很贊同你的看法。
尊信心想,這個自以為是的馬依力,居然贊同自己的看法?滿足之余,他不想拖辯下去,索性把焦點轉移到老馬頭上來:你是科學人材,從來不信鬼神,對嗎?
剛好相反。我自小怕上帝怕得要死。呢,就是你以前怕的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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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人對上帝這回事,一般都採取務實態度。馬依力的父母並不例外。一個神,算你法力無邊,對中國人來說也意義不大。神必須懂得保佑信眾,才會受到敬仰供奉,否則倒不如敬而遠之,省回香燭祭品,對不對?不過就算最值得酬謝的靈神,那三生禮品也是可望而不可食的。善男信女鞠躬叩頭完畢,自會把肥雞燒肉通通吃下肚裡。吃不完的打包回家或就地餵狗,然後安心等候奇跡出現。

馬勇和太太也參加過彌撒崇拜之類,主要都是婚禮。香港有些女孩子,入教受洗是為了可以在教堂舉結婚拍照。也難怪。在古色古香的教堂成婚,實在比在大會堂讓一個打著塑料領帶的九品官證婚有情調。馬勇夫婦都屬 眉精眼企的香港人,在教堂跟著大家又跪又站又坐,完全不失節奏。神甫講道時他們便跟鄰座親友打交道,交換名片,或者把手機放在大腿上網。一小時的崇拜很容易便打發了。 
他們也不清楚道和佛的分別,以為佛祖是印度眾多天神中的一位。而太上老君與壽星公,是有某種工作關係的天界同事。他們從電視新聞中知道,回教跟基督教有世仇,經常有衝突,甚至大屠殺,有點可怕。在他們面前說話要小心。
雖然他們對宗教認識不深,卻頗有宗教人士對鬼神所應有的態度。比方說謙卑。神有法力,不能得罪。在任何神面前,表現謙卑肯定沒錯,對不對?這是君子不吃眼前虧。他們也有善心。在宗教場合有人要求捐獻,馬勇在合理範圍內一定隨緣樂助,少少無拘。反正所有神都導人向善,捐一點錢,積一點福,很應該。他心想:就算積不了多少福,當是保護費也好。只要數目不過分,也算合情合理。至於上帝是男是女,是猶太種還是希臘人,說印度話還是潮州話,他們就沒有興趣深究了。不能證實,也不能改變的事情,還是不要浪費時間,枉傷腦筋。
年輕人應該學會做人謹慎,不要把所有的雞蛋放在一個籃子。那麼多神仙自認獨一無二,你還是保持中立為妙。否則靠錯了邊,將來遭受懲罰,那便無辜了。馬媽媽的政治智慧,從人間到天庭也適用,希望兒子能受惠。
馬依力入讀天主教學校,並非因為父母對天主的信心較其它上帝大,而是因為教會在殖民地時代得到香港政府大力支持,對教育事業有歷史性的鉗制。最好最大最漂亮的學校,幾乎都是教會所辦。
小馬就讀的學院,是天主教慈幼會所辦。校園東邊有座小小的修道院,是棟兩層高的平房。墨綠色的門窗經常緊閉,屋頂竪立了一具鋼筋水泥十字架,俯瞰生鏽鐵絲網另一邊的花花世界。當小馬脫離了上帝的迷惑之後,才想到如果耶穌基督在天有靈,看見千千萬萬的信眾如此崇拜當年把他慢慢滴乾搞死的刑具,不知有何感受。
修道院其貌不揚,小馬看來卻充滿神秘。他渴望有天能夠在裡面研讀古籍,與上帝對話,洞悉宇宙之謎。他決定了將來要做神甫。
可憐他在沒有當上神甫之前,已被外族人幾千年前犯下的原罪折磨得輾轉反側。原罪這東西確實可怕;與生俱來的極刑,一定要盡早解決。小馬睡不著,便跪在床邊祈禱。但祈禱又有甚麼屁用呢?神甫說得很清楚:想升天堂,一定要受洗,別無旁門左道,單靠用功念咒,實屬枉然。
老公!阿仔發了神經,想出家。你還不想辦法,我們就抱孫無望啦!
出家?這小子!讓我跟他談談。你放心。馬勇臨危不亂,胸有成竹,不愧成功人士。
馬勇找來虔誠的兒子,瞭解一番之後,決定欲擒先縱,聲東擊西:受洗當然可以。不過先等你拿了駕駛執照才搞吧。” 
呃?小馬聽得一頭霧水。
信仰這東西非同小可,比駕車複雜得多。你連開車還不夠資格,又哪來本事挑選宇宙真主呢?
但是。。。小馬急欲抗辯。
不必但是啦,先拿我的汽車雜誌看看,準備一下,過幾年再說吧。OK
爸爸這招拖長夜晚等夢來果然有效。一個沒有上帝眷顧的年青人,缺乏精神信仰,對誘惑的抵抗力自然薄弱。在不知不覺中,教會的傳統死對頭 -科學和女孩子 -把小馬本來充滿原罪的聖潔童心推向了罪惡深淵。古靈精怪的褻瀆思維不斷萌芽。
小馬聽物理老師講解牛頓定律之後的第一個疑問,是耶穌升天的時速!他根據剛學到的牛頓定律粗略一算,發覺耶穌假如以宇宙君王歸西應有的架勢徐徐上升,起碼要一整天才能離開送行人士的目光。眾門徒有這分耐性嗎?頸項能夠支撐嗎?況且時間一拖,神性莊嚴的儀式會變得冗長乏味。但主耶穌以火箭速度脫離地球引力,衣服又會脫落,甚至全身著火!哎呀,哪,真的不敢再想下去了。還是請教老師吧。
對小馬的宗教導師來說,這個年輕人思想過度活躍,適逢反叛年齡,要把他的腦筋洗擦乾淨已經不大可能。太遲了,唯有讓他的靈魂自生自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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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老家,你敢膽拿耶穌升天來開玩笑,隨時可能給人打幾槍,尊信笑著說道。聖經這東西的確有點兒離譜。但我童年時的教會,凝聚了一群我最喜歡的人。他們雖然聖經讀不透,更不會動腦筋分析上帝的話,但混混沌沌,開開心心的,都是好人。比我後來認識的神學生更像基督徒。尊信不禁在幸福的童年留戀了片刻,才把話題轉回老馬身上:那麼你意識到自己是科學人材,精英分子,於是把上帝一手拋開了是嗎?
老兄言重矣!年輕人的本性喜歡探索,無非是個階段。可惜偉大的主對我這個充滿猶豫的幼稚階段沒有耐性,我也勉強不來。沒錯,十幾歲的時候,我曾經覺得天下間的事情,都有個可以令老子滿意的答案。那時候,我的確覺得科學是找尋答案的唯一途徑。誰知找的答案越多,帶出來的問題越多,越大,我才知道雖然把教會開除了,但上帝這回事,只不過剛剛開始。
完全同意。我也經過類似的過程!跟著呢?” 
跟著人成熟了,年輕時的肯定和信心也丟了,反而覺得空虛。有上帝罩住的時候,啥都看不見,心裡倒有個盲目的方向。後來把罩脫了,睜眼一看,發覺沒有上帝的宇宙奧妙無窮,但沒有方向可言。科學雖然過癮,但煲不了我天生需要的心靈雞湯,補不了中氣。還有,剛好遇著青春期,見到女孩子全身奇癢難當。哎,那幾年真難熬!
後來呢?尊信急不及待地追問,好像在聽懸疑小說。
我開始找到新的雞湯料。科學逐漸強化了我的思考能力,再加上我喜愛游泳和長途單車這類冥想性運動,內心慢慢平和下來。再後來,做夢也想不到,在牛津遇到鬼婆名師,學了點氣功和太極,和聽了一些道理佛學。這些古老哲理,竟然和我從科學領略到的宇宙觀不但沒有衝突,還互相引證,幫我看到人生其實無所謂定向。這個新方向縱使無形,卻給了我一種清淨自在。沒有了上帝違反自然的教條和動不動全村抄斬的臭脾氣,這煲心靈雞湯更能滋養精神。據說連湯渣也吃下的話,保證明心見性,長生不老。
妙,絕妙!尊信有感而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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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5月 7日 於过渡网发表
2014年11月修訂


鏈接到 “笙歌” 第五章 之(6)“挖洞型經濟(上)”尊信這老友馬依力竟然說資本主義是人類史中最封建,最不公平的制度!不公平嘛,還可以理解,但封建這話,從何說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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