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22 March 2015

小說 “笙歌” 第四章 之(二)“出走”


第四章  之(二)
出走


宋笙陪老馬往淺水灣探老婆回來,看見爸爸心愛的玉麒麟獨坐飯桌中央,下面壓著字條。他一口氣看了幾遍,仍然不大相信內容:就這樣?” 
他把字條放回原處,然後開始收拾背包:五條胡蘿蔔,兩個生番茄,兩條老爹用雞油保存的法式炸雞腿,三個紅番薯,幾個面餅,一個露營用的小鍋,一大瓶水,還有一罐古董豆豉鯪魚。加件襯衫,短褲,打火機,大毛巾,筆,記事簿,還有本關於狼的書。野狗就是狼,也是人類在蠻荒都市中最有威脅的競爭對手。對它們多一點瞭解不會錯。
他的單車孤零零地停在門口。爸爸的不見了。他背上包,開步便跑,心裡沒有目的地。他只想跑,不停地跑,讓強健的雙腿作主,把自己帶到哪裡都好。他不打算去找老爸。經宋煥策劃的出走,肯定天衣無縫。要找也不知道從何開始。腦袋里一片空白。不理,先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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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跑得比平常快,體內有股火在推動。雙腿像識途老馬。今早剛由淺水灣踩車回來,現在又沿路跑步回去。
滿腦子都是爸爸的聲音。

不要多想,只管活著。不要忘記:適者生存
我自己一個人終老是好事,不是傷心事哦!
這個情勢,理智重於一切
老人家的屁股要擦多少年,誰也說不准 。。。特別臭。

萬里晴空,連一朵雲也沒有,藍得有些不真實。宋笙越跑越起勁。除了添水之外,沒有休息片刻。

我們要理性,看清現實。
理性  理性  理性。。。
現實  現實  現實 。。
你會希望我快點死去。。。你的心會傷透。。。
痛一輩子。。。
何必呢?

不知不覺,他已經跑到了淺水灣。
海邊有幾位老人家在開音樂會。一個滿臉長鬚的老頭,精神矍鑠,拉著二胡。幽怨的大漠弦聲,在他一把年紀的手裡竟然活潑起來。歌星是位七十來歲的婆婆。她手扣胸前,一本正經,像個在模仿女高音表演的小女孩。嘹亮的歌聲沒有在海風和浪濤聲前認老。她溫馨地望著樂師,沈醉當年。

在那遙遠的地方,
有位好姑娘,
每人走過了她的面前都要回頭留連的張望 。。。

觀眾席上的兩個老頭和一位婆婆,唯一老太太沒有打瞌睡。她口裡默默地跟著唱,手打拍子,但節奏未有跟上。人類在更惡劣的環境中,也懂得找空隙自娛;這方面跟猴子很相似。
老太太邊唱邊向宋笙招手。遇著平時,他肯定會跟幾位老人家聊上半天,唱唱歌,把外面甚麼都沒有發生的新聞帶給他們。他現在沒有這份心情,於是大動作地熱情揮手,腳下卻毫不熱情地繼續南奔。想不到平日鬼影不多一隻的淺水灣,今天會如此熱鬧。
到了石澳,他首先參觀超市,意外地發現了兩罐午餐肉和一罐香腸。這區的富貴人家果然有風範,寧死不吃午餐肉。市區的超市,一倒閉便即時被清倉。連他住的半高檔半山區內,平時說話有氣無力,中英夾雜的中產街坊,也一夜間露出八國聯軍的嘴臉,爭先闖店,無意識地搶掠。能搬動的,不理合用與否,拿回家再算。但大部份人眼寬肚窄,手快命短,辛辛苦苦奪來的東西,大多成為陪葬品。宋笙無聊的時候,會四處逛空宅,搜刮剩餘物資,打發時間,就像以前的人逛商店一樣。不過逛空宅是有附帶風險的。偶爾碰上了腐爛的屋主在家中發臭,會好幾天失去胃口。
由於沒有運輸工具,偏遠的大型貨倉並未遭到大規模洗劫,仍然堆積了不少難降解的現代雜糧。平時養老鼠,必要時還可以應人類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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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石澳灘,吃過晚餐,宋笙忍不住大哭了一場。
他累得要死,還未哭完沒倒下大睡。天未亮便醒了。他平常最怕在黑暗中游泳,今天卻想也不想便跳了進了漆黑的大海,拼命往外扒。

別多想,只顧勇往直前。

在黑滑的海水中沒有遠景,一切就在眼前。宋笙不但不害怕,還覺得被暗無邊際的海水包圍著很有安全感。手腳一起一落,激起了點點磷光。耳邊的水聲輕漾,把他引入凌波仙境,暫時忘卻傷心。他越游越遠,直到右腳抽筋才仰臥休息,隨波漂蕩,把整個人交托給破曉的天空,和幾顆留連不去的晨星。
回程時,太陽才在背後緩緩升起。
白晝的沙灘被照得通透死硬,一粒沙也難以遁形,反而沒有黑夜中的海水真實。疲乏的腦袋又再迷糊。一生的回憶同時湧現,千絲萬縷,混為一片。凌亂的過去互相交織干擾,抵消了內容,變成空白。

媽最喜歡沙灘

很久沒有想起過媽媽了。她死時宋笙只有十八歲。年少喪親,比較容易忘記。瘟疫反正要殺人。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亦可能同歸於盡。電視不停地報導最新死亡人數,有少許世界杯足球決賽周的氣氛。死不去的人為了生存,必須適應,與現實保持距離,盡快忘記。

還是不要想媽媽  

要做到腦里不想談何容易?宋笙於是嘗試靜坐,看書,游泳,希望把念頭打散。無奈念頭還是東一個西一個地浮現,像沼澤的氣泡。
到了黃昏,他終於撐不住,要投降。他把心裡的城門大開,不再設防。一切要來便來,去便去,來了不走也可以。他面對大海,好像舞台上的傷心人,高聲問句為何?為何媽媽要死?為何爸爸要出走?為何命運要他一生寂寞?他越問越傷心,終於忍不住放聲嚎啕。他全情投入地哭了不知多久,才有如從大病甦醒,覺得自己很荒誕滑稽,禁不住大笑一番。笑罷望著大海,又再痛哭一輪。
眼淚原來真的可以流乾的。宋笙流乾眼淚後,意猶未盡,便斷斷續續地嗚咽著。他從未如此哭過,也未見過別人這樣哭過。現在無保留地哭了一大場,才知道痛哭的療效。他的内心本來像淤塞了的下水道,隨時有被迫爆的危險。現在經高壓通渠,抑屈大減,還有種暴風雨過後的清晰。滿目瘡痍的背後透露著新希望。
劫後重生的思維比較冷靜成熟,充滿信心,沒有應付不來的事。被壓抑了的過去,遺忘了的往事,一幕幕重現眼前。
小時候與父母在芬蘭的渡假屋過暑假最溫罄。很久沒有膽量回憶了。一家人在湖邊的桑拿房。媽媽抱著他。爸爸用白樺樹枝沾水潑灑火爐上的石頭。陣陣熱氣,送著樹香撲鼻。幸福就是這麼簡單 。。。這麼脆弱。
他大概五歲吧,坐在爸爸的肩膀上看大坑區的傳統中秋火龍。龍身插滿香火,煙得他眼睛刺痛,不住流淚。他低頭避開煙火,看見爸爸媽媽手拖手相視微笑。他也感到莫明其妙的很開心,也笑了。
他一口氣跑上山頂。爸爸的晨運之友都在鼓掌。
瘟疫把媽媽殺了。
爸爸也失了蹤。他在家裡等,十分耐心。他覺得可以等很長的時間,甚至越長越好。只要還在等,一切壞消息尚有待確定。只要還在等,便暫時不須面對相繼而來的考驗。等,原來也可以是一種逃避。
爸爸究竟在哪裡呢?孤零零一個人,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能夠去哪裡呢?
大滴大滴的眼淚從面額滾下,暖暖的,比剛才的溫和。沒有了哭聲,也沒有怨忿, 只有默默的傷悲,掛念,祝願。就這樣,宋笙在海邊坐了一晚上,看著思潮進進出出。

來吧!你不來,我不能把你釋放。

三歲多,父母才讓他嘗第一口冰淇淋。在錄像里,他打了個巨型冷震,差點從凳上掉下來,嚇得媽媽要死。爸爸一邊拍攝,一邊笑得喘不過氣。
他小時候從不游公園。記憶中一次意圖闖公園,遇到大批粉絲要跟他拍照。 。他從未見過媽媽如此凶猛對待陌生人。
零碎的片段,點點滴滴,像一斑幾十年不見的老友,陸續出現在爸爸的喪禮。眼淚又流了,但比較溫和,不再洶湧。
屁股卻癢得要命!
原來過去兩天,沙蚤把他咬滿了一屁股,他也沒有知覺。現在才覺得痕癢難當!
太陽剛升起。真漂亮!真偉大!真了不起!
他吸了口氣,跳起來為太陽高歌:O Sole Mio . . .

爸爸,你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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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月 19 日 於过渡网发表
2014年11月修訂



驚豔的瑞涯,在石澳灘頭邂逅赤裸裸的宋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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