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10 May 2013

蛊惑仔的中年危机 (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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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上回:

阿華第一次進TC的時候,只有十五歲。那是1983年的往事。

他誤殺的對象,是一名和記的小嘍囉,年紀比阿華小兩歲,骨瘦如柴,面色暗淡,黃里透黑,像隻過期臘鴨。但家裡環境還可以,媽媽全力供養他扮演三合會會員的開支。他的「大佬」也看著他飲飲食食經常埋單的份上,收在門下。這小朋友年紀雖輕,卻是個中毒甚深的癮君子,身心枯萎,是條發育不全的行屍走肉,隨時隨地都可以隨便找個籍口猝死。

「結果我做了籍口!」 阿華悻悻然地抱怨道。



據阿華道來,在那個倒霉的晚上,一眼可以看出小白痴血液里除了紅血球不多,什麼廉價毒品和雜質都多。他在阿華有份看場的迪士高內,居然想溝他華仔的女友,還高聲大叫大嚷,說和記會把阿華所屬的14k踢出尖沙嘴云云。老實說,阿華根本沒有選擇餘地。他十三歲生日那天,他大佬才送他一條纏臂青龍。翌年,華仔已經憑著武藝和膽色,混得個綽號,成為尖嘴四小龍之一。既然人在江湖,他可以坐視不理嗎?

華仔一記右直拳直搗那傻瓜的雞心,小朋友登時向前彎腰,連叫喊嘔吐的氣力也沒有。華仔用苦練回來的泰拳殺手鐧,用手按著他油膩的後腦,把膝蓋迎面門撞去,決定要他血流披面。誰知小子可能已經暈倒,又或許整個人向前衝的死力太大。阿華的膝蓋沒有命中本來要撞爆的鼻子,卻不知怎的遇上了他唯一比常人突出之處——喉結。 

阿華突然間感覺到一陣陰電從小白痴的身上離開,經過自己的膝蓋往頭頂直衝。他下意識知道闖下了大禍,於是惱羞成怒,抱著那好像沒有了頸項相連的頭用膝蓋瘋狂地撞,每撞一下叫一聲 「仆街啦!」 直至有人把他拉開為止。

他後來對法官認罪時求情說,他想不到人會死得哪麼容易。他說的是老實話。

TC嘛,好打就易捱,否則頂難捱!」 說到這裡,阿華回復自我,把愛情再次置諸腦後。很明顯,TC對當年的華仔來說,比較易捱。

由於是童犯,他三年後出獄。誰料短短一個月後,又在尖沙嘴因集體毆鬥被捕。今次他沒有殺人,甚至沒有怎麼嚴重傷人,卻一樣被判三年TC感化,現在說起來還有些不明不忿。他二十一歲的生日在TC渡過,但沒有被「過界」到成人監獄,因為尚有幾個星期他便刑滿出獄了。

說起來,都是二十多年前的往事了。

阿華在TC打發了青春期,也學精學乖了,沒有再以身「獻」法。他自費紋了一個「忍」字在左腕。他沒有具體告訴我自從以忍為戒之後,何以為生。當我間接問他的時候,他只輕嘆了一句:「什麼都做。總之香港地,搵食艱難。」 他說得沒錯;像他這樣出身的人才,在香港可以做些什麼呢?工廠沒有了,難道叫尖嘴四小龍去做投資銀行家,打劫阿婆?到餐廳洗廁所,可能連上班車錢也賺不夠,而阿華的命運特別作弄,給了他很多成功人士所應具備的特徵:自信,野心,膽色,獨立處事,腦袋靈活等等,就是沒有其它的條件配合。而具有成功人士素質的年青人,一般都缺乏修養道行去做個快樂安分的廁所清潔員的。阿華應該也不例外。

終於因為結婚太多,被政府的電腦揭發,遣到塘福來坐牢。

身為老「監躉」,卻不大清楚二十一世紀監獄的行情,對阿華來說有些尷尬。他身邊的朋友不乏監房常客,但他們口中的監獄,都經過誇大粉飾,未可盡信。阿華知道香港的懲教圈幾十年來改變不少,就是具體的知得不多。由於他長時間未有犯事,在塘福被列為「白手」 —— 初犯的意思。與BC級的小兒科罪犯同囚,這本應比每餐跟A級重犯同抬吃飯好消化,不過做了幾十年蠱惑仔,這把年紀還坐低設防的白手倉,又不大體面。唉,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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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下的柒仔,都沒有好奇心。」 阿華搖頭嘆息,像個失望的八股老師多過深資黑幫會員。「TC的往事,他們根本沒有興趣聽,還說世界變曬啦,華叔!當我是過期人物,不識時務。我那輩的人,哪敢這樣跟叔父說話的!」 

阿華比我小十年,心境卻比我守舊。社會的高速改變,對他來說更難接受。「這班柒仔,心中根本就沒有什麼幫會。三五成群一齊泡的老友,不論公司,不分碼頭,有世界一齊撈,分了錢便散水。出賣兄弟是家常便飯,是「劈酒」時拿出來笑的江湖軼事。這班人入黑社會幹嘛?映衰蠱惑仔。 屌!」 他越說越氣憤。

我安慰他道:「今天各行各業都有這個問題。忠誠不能當飯吃。大小公司都只顧賺快錢,發急財。」

阿華用敵愾同仇的眼神望著我,輕輕的搖了搖頭,似乎對世態的失望,加深了不少。


華仔時代的14K是個大幫會,人多勢眾。入會儀式十分嚴肅秘密;開香堂做大戲,斬雞頭,燒黃紙,跳火盆, 鑽刀陣,歃血為盟,對五祖關帝發誓 「有忠有義橋下過,無忠無義劍下亡」。

「出來行,最緊要是義氣。不講義氣還幫什麼會呢?若不忠義,雷打火燒,七孔流血!」 阿華把逝去的誓詞念了幾句懷舊。

「我以前看過一篇有關天地會入會儀式的介紹文章。好像是乾隆時代開始的。」

「就是嘛!乾隆!有好幾百年吧?這樣的傳統,被班哇鬼搞到一塌糊塗。變了小丑馬騮戲。」 每當阿華發牢騷,批評我們同倉囚友的時候,我都希望他能夠把音量收細,免得我血壓提升。不過我實在好奇現代的幫會儀式有什麼不同,於是輕聲追問了句:「馬騮戲?」

「嘿!雞頭不斬,用餐刀破蛋代替。歃血用紅筆畫手掌算數!」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虛擬歃血?」

「對!斬雞怕禽流感。歃血怕痛。」 阿華說罷用眼尾掃了哇啦一眼,然後用蔑視的語氣加了一句:「底褲也不會穿,半天吊。」

我趁談得高興,順便問他一聲:「監房內經常聽到的冧巴是否即是14K 呢?」 在塘福經常聽到冧巴兩個字,猜想是14K的代名,但不敢肯定,也沒有機會多口請教人。

「沒錯。14實死發音相近,不知什麼時候被認為不好意頭,於是慢慢變了冧巴。我還是喜歡14。」

「對。比較有歷史。」 

冧巴這個香港俚語,由英文 number 形聲過來,號碼的意思,不中不西,作為一個黑幫名號,有點荒誕。不過我沒有和阿華分享這點語文上的個人看法。

————

大家都說「希望」是人生最重要的東西之一。不過我發覺身處牢獄的時候,最平衡的心理狀態是無欲無望,但不絕望。老實說,是個境界。滿懷希望反而會把埋藏和刻意忘掉了的憤恨,不公,和委屈重生。期望會把時間拖慢,令日子難捱。

當我幾經努力冥想,勉強達到這個清靜境界的時候,突然收到消息,說上訴庭接受聆訊我擔保出外等候上訴的申請。辛辛苦苦修煉回來的成果,一下子散得七七八八。

我把消息告訴阿華。

「三個星期很快。你轉眼就出冊了。」

「只不過聆訊而已。經過地方法院一役,我不敢再抱任何祈望。」

「高院好得多。」 他很有信心地說。對一個生在法治制度之外的人來說,他對這個遊戲出奇地充滿信心。


上庭前兩天晚上,腦里的念頭很多,很難平服。我沒有心情閒談,也沒有什麼好說,於是整個晚上打坐冥想,躲在自己後面。阿華在床上看射雕英雄傳。

幾個小時前,我把六塊AA電芯,十包紙巾,一瓶洗頭水,半瓶鹼液,交了給他:「明天我要先出荔枝角中轉站等候出庭,來回要幾天。可以代為保管嗎?假如走運不回來的話,都歸你了。」

「哪麼都歸我啦。謝謝。」

「但願我有你的樂觀。」

「有錢的話,不妨樂觀一些。沒錢就最好不要多想。」 他語氣誠懇,沒有絲毫妒意。他拍了我手臂一下,點了點頭,祝我好運。

「我退休了,要求不多。好運來了也是浪費,都留給你吧。我只要不倒運就心滿意足了。」 我說的是真心話,阿華看得出。他很友善地笑了一笑,拿著我給他的東西,放到他自己的儲物格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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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阿華所料,上訴庭聽過律師的闡述後,很爽快便批准了我保釋出外等候上訴。我沒有回塘福。

以假結婚的案例來說,阿華的刑期偏重。他的法援律師笑說判案法官最近自己鬧離婚,心情欠佳,算阿華倒運。律師對法庭上的幸與不幸,看得太多,沒有什麼感覺。行為良好的話,他大概還有一年多便可以出獄。

但我們並未互留通訊方法。

雖然大家有個緣份,建立了一份友情。但一到外面,我們又會回到自己個別的世界,不同的江湖。這兩個世界很難溝通。江水湖水,互不能融。諷刺地,只有坐監的人才有越界交友的社會自由,向對方的江湖禁地偷望兩眼。

我曾經想寫信給他,但我在保釋期中,理論上不方便跟他通訊。我也想過買套金庸小說送給他,但送書入監牢手續麻煩,不是隨便把書寄過去哪麼簡單。

罷了。世界本是大江湖;漂浮眾生偶爾相遇,結個緣,留個印象,之後各自漂流。萬般留不住,只有業隨身,不應勉強,也勉強不來。阿華對這點很瞭解。


我活了大半生,這方面也多少有些體會;但每經一事,每遇一人,都可能會對人生觀帶來新啓發和衝擊,留下不同深淺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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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完
(谭炳昌於过渡网 10。5。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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