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21 October 2011

小说 “笙歌” 第七章 之(5)“老虎”


第七章 之(5)“老虎”
宋煥在元朗獨居,是最徹底的孤獨,
直至他遇上了「華南虎」。。。




宋煥獨居元朗,可能是最徹底的孤獨。

就算被隔離監禁的囚犯,與外面的世界也不過一牆之隔。他可以聽到獄卒為他忙碌,安排起居飲食。獄卒的生計來自監犯。沒有了監犯,獄卒都要失業。其實坐牢的不許離開,並無選擇餘地,倒容易安分等候刑滿。獄卒謹守崗位,同樣不能離開,聊天吃飯都在獄中。但他們理論上有權另選工作,奈何命運不濟,每天都要上班坐牢,心理更難平衡。

從前守燈塔的人,每天對著海浪,也很孤寂。但他經常會上岸補給和休假。平日晚上,熟識的燈光在遙遠的天空折亮,也會引發遐思。偶爾有船隻經過,還會帶來一陣好奇和興奮。


連沈船遇難被困荒島的人,也有異於宋煥的處境。一個人在荒島,只要還活著,便可以每天盼望。頸脖越伸越長,可能某天會看到一條船,帶他回家,上電視做英雄,把孤島歷險記說完又說,越說越精彩,直至終老。


與他們相比,宋煥的獨居雖屬自願,卻沒有回路;也沒有盼望的空間。他眼前是條無目的地的單程路,孤零零地伸延下去。只有死亡可以把它終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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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寂,將他變成了自己的軸心。在一個人的天下裏,他無拘無束,隨時隨地吃睡拉。興之所至,他會引亢高歌,或者高聲跟自己聊天,有問有答,說個笑話逗自己開心。最諷刺的是,當初離家出走是因為自覺時日無多。到元朗後,身體卻每方面都比過去兩年進步。難道這是因為改變了飲食習慣,或 “事到如今,再無掛礙” 的良好影響?


元朗這“中站”,看來是終站了。計畫中的幾天小休,已經延期九十多天。宋煥每朝起來,首要任務是畫日子。每天一畫,每紙一百畫。再過五天便要換紙了。他知道如此鄭重記錄日子很多餘,無奈品性難移。他仍然無法接受 “活一天算一天,管他何月何年” 這分瀟灑。
但每過一天,他便少一分衝勁重拾包袱,往北推進。


他每早天未發亮便起床。老人家就是睡不多。間中睡多了便整天全身乏勁。年輕人多睡一陣,休息充分。老頭子睡多了,感覺像條剛出土的僵屍。


吃過早餐,他會散步到荒田對面的小村莊。一來一回大概要一個小時。間中他會多走幾步到鬼域似的小鎮 “逛商店”,到處發掘有用的東西。最遺憾的是,他仍未找到補給蚊香。每早的晨運,目的是運動雙腿。人老腿先衰,一旦雙腿失去能力,有需要跳樓也爬不上天台。宋煥沒有絲毫輕生念頭,但洪荒世界處處陷阱,隨時可遭不測。他做足了心理準備,如有必要,實行自我 “人道毀滅”。


當然他希望自己健康長壽,到要走的時候,最好在夢中溜走。他曾經實驗睡前努力幻想各種恐怖景象,試圖引發嚴重噩夢,把自己在夢中嚇死,可惜沒有成功。無論如何,壽終正寢是宋煥剩下的唯一任務,要盡力安排。


晨運完畢,等著要做的家務可多呢:修剪果樹,摘野菜,斬柴,弄果醬,打水,屋頂補漏,洗衣造飯等等。他通常不吃午飯,中午時分會小睡片刻。黃昏前他喜歡到小溪洗澡網魚,或設陷阱捉鴿子田鼠。


一天很容易便過去。晚飯後,又是坐在樹下聽蛙叫蟲鳴的時候了。


他喜歡回憶美好的日子。有時人在上海,與夏麗剛剛邂逅。有時一家三口閒話家常,煮飯洗碗,逛街爬山。真正的幸福,莫過於懂得享受簡單生活。


意想不到的,是他偶然會在白日夢中上班,埋頭思考一些技術難題。間中他也會想起童年往事,和一早忘記了的媽媽。可能腦袋閒來翻舊檔,準備隨時與作古親人重聚吧。


他有時會回到當下,計畫家務,甚至處心積慮,詳細考慮各種緊急應對:摔一跤,裂了髖骨怎辦?患上嚴重感冒,登革熱,又可以如何處理?連遭到華南虎襲擊,宋煥也盤算過。


越想越遠的時候,他也會想到自己臨終的一刻。


假如他知道生命只剩一分鐘,他會如何運用這60秒的餘生呢?人到最後關頭,四大皆鬆,身體已經無力作垂死掙扎了。假如早有準備的話,腦筋大概還可以多轉幾圈。只剩60秒了,甚麼事最值得回憶,讓它陪伴過渡往生呢?


在皎月當空或漫天繁星的晚上,他的思緒更會跨上天馬,任意行空。他會飛到穹蒼盡頭,在宇宙大爆炸的前沿探視未來。但未來尚未發生,只有一片漆黑。突然間,黑暗中爆出亮點,跟著一點變十,十點化千,處處生輝,令他眼花繚亂。原來天外有天,宇宙之外有無窮宇宙,都在奔向永恆,好比億花齊放,又似萬馬奔騰。宋煥把想像力增速至超越光速億萬倍,希望一躍而到無限遠的盡頭,看過究竟。誰知想像力雖然可以穿牆越壁,迅間橫跨宇宙時空,卻無法到達 「無限」的盡頭。就算將來做了幽靈鬼魅,或成仙成佛,「無限遠」這沒甚吸引力的宇宙之謎也不能破解。


既然無限遠去不成,也不勉強。


眨眼間,他老老實實地回到銀河系近郊。原來夏麗一直在那裏等他呢!“你怎麼現在才到?人家等你等急啦!” 她一手拉著他,遨遊星際, 共渡銀河。她看上去仍然是他們初相識時的模樣,只有二十五歲。她有時也會以去世時的四十多歲面貌出現。但宋煥在自己的腦海中,卻永遠是個七十多歲的老頭,甚至比鏡中的自己還要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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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煥雖然在白日夢裏老態龍鍾,在現實中卻依然健碩,充滿冒險精神。
他終於過了邊界,到了深圳。


廣東一帶,自古都是中國最重要的米缸之一。不久前,翠綠肥沃的糧倉,被灰塵滾滾的工廠取替了。田野間出現了一道連綿不斷的工業長城。與萬里長城相比,這條灰色的現代長城不拒外敵。長城內無數工人埋頭苦幹,製造大量多餘消費品,以滿足全世界多餘人口的多餘消費。灰色長城內是個逆向的廢品回用工場,每天消耗大量有用資源,生產廢物:爸爸的第36條領帶,媽媽的第三部智能手機,跑不動的肥仔的第八對運動鞋。。。


一般產品只有幾個月壽命。耐用的東西會遭消費者厭倦唾棄。短命的產品更能緊貼時尚,推動貨如輪轉。價廉物賤,隨買隨掉,既可壓抑通漲,又有助搞活經濟。稻田變了工廠,不再生產大米。農民改行生產 “愛瘋”,努力賺錢,好用五倍價錢買進口米吃。





 

這世界工廠已再度綠了起來。大樹把圍牆推倒,騎著荒棄了的生產線開枝散葉。工業村變成了吳哥窟。

宋煥本以為大陸那邊的人氣會較旺。從十六七億人減下來,爛船也剩三斤釘。誰料過了邊境大半天,人影也不見一個。他越走越遠,漸漸離開了灰色長城。


不遠處有座翠綠森林,被夕陽套上了橙紅外衣。大氣中充滿青苔氣味,野果濃香。走進森林,宋煥驚見處處野果:蘋果石榴,荔枝木瓜,橘子蜜桃,香蕉西瓜,還有從未見過的奇花異果,都不論季節,結了果實。這裏跟他出走前所想像的目的地,竟然一模一樣,令他既驚喜,又出奇。


前面有條細長瀑布。一線水柱衝青天,氣勢磅礡而不失優雅。一株千年迎客松兀立於上。它腳下的婆娑世界,從無到有,再由有復無。由青綠變死灰,再淪為鏽黃,然後又回復青蔥。孰是孰非已經無人論證。千年老松當然也懶得理會。


宋煥筋疲力盡,但心裏平靜祥和。他坐在小溪旁,聽著潺潺水聲,感受著清新撲面的水氣,很快便睡著了。


沈睡中,他朦朦朧朧感覺到有東西在嗅他的頭頂。他逐漸蘇醒過來,但保持鎮定,連呼吸也盡量放輕,靜靜地冒冷汗。 心臟是塊不隨意肌,不顧當前情況,拼命砰砰猛跳。只怪自己粗心大意,在陌生野外隨便入睡。


突然間,那東西開始舔他的頭頂。一條粗壯的大舌頭,一下一下,不慌不忙的在舔。


哎呀!這裏離深圳動物園不遠。深圳動物園最聞名的是 ——  是老虎呀!


千萬別動!


由它舔。舔個飽之後,它可能覺得味道不對,自動離開。也可能。。。反正不能動。
現在宋煥真的只有幾分鐘的餘生了。如他所料,身體動彈不得。應該想些甚麼東西送自己終呢?


他甚麼也想不起來。


就這樣,空空洞洞的,他又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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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浮沈於半睡半醒之間。


他從半睡中朦朧浮醒,感覺到身旁有隻熱烘烘的野獸,呼著血腥口氣 。
他終於醒過來了。
 

天色仍然很黑。體內的鬧鐘告訴他大概早上四五點。體外的感應告訴他那頭老虎仍然在附近。它為甚麼還沒有把自己吃掉呢?難道還未到老虎的吃飯時候?
 

晨鳥啾啾囀鳴,聲音很熟悉。。。
 

呃,他究竟身在何方呢?
 

他輕輕把眼睛打開一縫,看見元朗小屋的天花。沒錯,是元朗。原來剛才的深圳歷險,不過南柯一夢。
 

 但是。。。他確實嗅到野獸的氣息,而且越來越清晰。現在甚至可以隱約聽到它的呼吸。
這絕對不是在夢境!
 

莫非深圳雖為夢境,老虎卻是當真?
 

他屏著氣,決定等天亮再說。

患失眠的人都知道,睡在床上等天亮是拉長光陰最有效的方法。宋煥越不敢動,身上每個細胞和每條神經便越跟他作對,痕癢酸痛一起來。好不容易才等到一線晨光,把窗框從黑暗中勾畫出來。外面的雀鳥在窗外吱吱喳喳,似乎在爭先恐後等看老虎吃人。


睜眼前,宋煥提醒自己,假如張眼所見的是個血盤虎口,要保持鎮定,以免在死前一刻失去尊嚴。從容!一定要從容!他慢慢打開眼皮,看到剝落的天花。他以最慢動作把頭轉側,看見它坐在離床兩米之處,觀察著自己的一舉一動。


小黃狗看見宋笙有動作,立即警覺地站起來。帶黑斑的舌頭微微外露,尾巴竪起,謹慎地擺到左邊,頓一頓,然後擺回來。


宋煥吞了一口水,笑道:“狗大哥,差點給你嚇死咯!” 小黃狗躊躇了半響,才把尾巴擺動三數下,初步表示友善。宋煥伸出一隻手:“來!過來!” 小黃狗走近一步,宋煥勉強接觸到它打了結的髒毛。它再走近一步,讓宋煥撫摸。尾巴很投入地擺動,十分興奮。


“厭倦了自由嗎?又想重操故業,當人的寵物?哎,你怕不怕丟臉呀!” 宋煥把狗頭親切地撥了幾下。小黃狗湊過來舔他的臉。“哎唷你很臭哦!你今天一定要沖涼!”


宋煥像個生鏽機戒人,把自己從床上慢慢撐起,一邊跟小黃狗說話:“就叫你小黃好嗎?不好,你是老虎。沒錯,來!老虎!我們弄早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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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1021 於過渡網發表
2014年11月修訂


鏈接到下一節:「笙歌」 第七章 之(6)「清醒的孤寂」。莫弦音一覺醒來,驚覺現實是如此的難以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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