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2 September 2011

小说 “笙歌” 第六章 之(7)“笙”



小說 「笙歌」 第六章  之(7
宋煥畢竟是動物,本能上要陰陽協調才舒服
宋笙活過了一週歲,大家都很真心地高興,暗地裡卻有幾分不可告人的失望


宋煥的感情生活似乎沒有方向,但身邊的男男女女都有同樣的問題。獨身既然時尚,他也不太介意。
但人畢竟是動物,本能上要陰陽協調才舒服。但宋煥很快便明白獨身不等如禁慾。神甫不也獨身嗎?但偷欲的例子多的是呢!當他間中感到陰陽失調肝火上升,便會到紅燈區尋求解決,順便享受那偷偷摸摸的反叛刺激。他心想,只要有節制,講衛生,偶而為之,與利用醫院急症室服務是同一道理。他不知道從哪聽回來的智慧小品,印象特別深刻:偶然喝一杯奶,又何必在家中飼養母牛呢?
他向阿燦剖白:看來我天生沒有激情。這東西屬於蒼白詩人的玩意,不適合我。我連嘗試的興趣也沒有。
是基因吧。你父母不都是會計師嗎?
哪有甚麼關係?


反正這個現狀,宋煥暫時覺得很妥當,是個能夠平衡各方面需要,實事求是的折衷辦法。雖然談不上幸福,卻不失安定,讓他可以專心發展事業。
就在他心情最穩定,工作開始有成的時候,晴天霹靂,他在上海認識了夏麗。夏麗是芬蘭人,不常笑。但笑的時候不造作,不過分,還笑出有因。宋煥給突如其來的激情一下子打垮了,簡直不堪一擊。夏麗回國後,他朝思暮想,輾轉反則。一有藉口便自願參加總公司的培訓和會議。他每天寫情電郵,甚至作了首無厘頭,平仄不分,兼且豪不壓韻的情詩。
不打緊,夏麗看得懂就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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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煥運用理智與愛情抗爭不足一年,便殉難於愛河。
他一向不打算要孩子。不育危機對他來說是個方便。世界已經太多人,不育是好事。但夏麗很想要孩子,最好兩個,一男一女。兩個!哎,更可愛的女人也有少許神經病。遷就一下,隨便應付兩句吧。也好!他虛偽地附和:兩個也好,有伴。其實他心裡有數,夏麗懷孕的機會大概為零。宋煥最尊重數據這東西。他曾經說過:長遠來說,一般人都逃不出統計學的五指山。人想認識造物主,不用看甚麼聖經之類,多點研究統計數學,便能洞悉諸事萬物的勢態,瞭解上帝的經營手段。
從大體看,宋煥的看法可能正確。但從個人的遭遇來看,統計學可以跟命運一樣難料和諷刺。朝思夢想生孩子的人都無所出。宋煥不想要BB,老婆卻漠視數據,夢熊有兆。也好,反正有了,也算是個極難得的驚喜。想不到夏麗懷孕期間,竟然滿腦子死亡疑惑,而不是對新生命的期待,認真大吉利是!宋煥並非迷信忌諱,但對死亡這大題目,一向都不感興趣。不過為了應酬老婆,也勉強對人歸西後的去向作過了一點猜測。
但最切身的死亡問題,他兩公婆卻絕口不提:夏麗肚的BB 能活嗎?能活多久呢?
過往的三年,只有兩個嬰兒在香港出生。兩個都呆不了幾天便轉送殯儀館。這個事實,夏麗不提,宋煥也不提,但心底裡卻無法抑制負面思潮。宋煥也假裝不察覺夏麗上網蒐集這方面的資料。幾年來,生一個,丟一個,我們會是例外嗎?他暗自問自己。合理的客觀答案,當然否定。於是宋煥做足心理準備功夫,好待那天來臨的時候 —— 不對不對!—— 應該說 “假如有哪麼的一天的話,他可以處變不驚,鎮定支持夏麗。
宋笙終於活生生的出世了。產房內一時間生氣勃勃,大家都極度興奮。人間突然充滿了希望。從那一刻開始,宋笙便要背上活下去的使命:一天,兩天,三天,的活下去
慢慢,連長期在宋家門口駐紮,等待宋笙死訊的記者,也不夠宋笙長氣,去挖掘其他新聞了。小宋笙的父母頭兩年寸步不離。最初的幾個星期,宋煥和夏麗每隔半小時便用小鏡子放到BB笙的鼻孔試探氣息,基本上沒有真正睡過一覺。過了六個星期,夜奶停了,宋煥才開始連續睡上幾個小時。夏麗則好像煉成了不壞之身,完全不再需要睡眠。
宋煥其實寧願兒子長得醜陋頑皮,整天哇叫哭啼。這樣的話,當他有甚麼三長兩短的時候自己會比較好過。但宋笙偏偏是個活潑可愛的小寶貝。一週歲開始逼近,大家心裡越來越緊張。宋煥每早醒來,都要鼓起勇氣才睜開眼睛,先看老婆是否在身旁,再看宋笙那張小臉蛋的顏色:紫的?白的?綠的?還是健康粉紅呢?還有呼吸嗎?
他原來一年長的父親產假,在政府的支持下,延期了一年。這兩年過得很開心,很幸福,也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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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條新聞: BB宋笙平安渡過一週歲!
天大喜訊,奇跡出現,宋BB過了一歲大關!
諸如此類 。。

大家都很高興,真心地高興,暗地裡卻有幾分不可告人的失望。
記者們最明顯。他們都絕對沒有黑心想宋笙夭折。假如他真的過不了一週歲,他們與常人無異,眼淚會大滴大滴掉下來。週年死忌還會參加燭光晚會,唱歌兼默哀。不過日日無事,天天太平,從傳媒的專業角度來看是大災難。長此下去,連飯碗也不保。不少人心裡都很矛盾,一方面希望宋BB活下去,一方面禁不住期待一出難得的大型社會悲劇。他們的心態和看莎翁悲劇的觀眾相似;羅密歐和朱麗葉要死才能賺熱淚哦!試想他倆為了免得大家傷心,最後懸崖勒馬,沒有輕生,還恩愛地活下去,好心的觀眾們會不會大感失望呢?修養差的還可能喝倒彩,扔果皮呢!
媽媽夏麗是百分百的高興,興奮,驕傲。宋家勝利了!她的兒子成功順利渡過了人生第一大關,還氣勢如虹!
爸爸宋煥也是百分百的高興,不過興奮之餘,偷偷慚愧內疚而已。過去一年來,當夏麗每分每秒每個細胞都全心全意相信和盡力要宋笙平安無事之際,宋煥有如替八國聯軍引路的小漢奸,偷偷蹲在黑暗的負面角落看形勢,誠惶誠恐地等待著侵略者勝利,對自己的兒子進行屠殺。他無法解釋為何自己沒有夏麗那分堅定的信心。可能由於他無法擺脫對統計學機會率根深蒂固的信仰?也可能是他想保護自己和老婆,所以作出了最壞打算,做足了心理準備,以防萬一?更可能是兩種原因也有?反正難講。算了吧,還是趕快把事情忘卻,專心做個好爸爸,不要再作無謂分析了。
宋煥雖然避開了自我分析,冷冰冰的邏輯卻仍然在腦袋裡搞了好一陣:一週歲是條隨意分界線,毫無理據。活了364天還有危險,到了366天便算大步跨過,阿彌陀佛?簡直荒謬!然而邏輯這東西,經過了一年的思想鬥爭,已漸露疲態。既然大家都一致認為兒子過了一歲便會永久活下去,做爸爸的又何苦自尋煩惱,搞個另類想法來困擾自己呢?況且自從老婆大肚後,無端端一天到晚要與死神周旋,他已經沒有精力再作糾纏了。
在過去這段精彩活潑的日子中,他與死神意外地打上交道,也的確是意想不到。
他以前跟大多數人一樣,都情願將死亡這件終身大事暫時擱置,到時才算。由於夏麗懷孕時對死亡產生了不尋常的好奇,他才被逼勉強作其哲人之狀,把這千古議題思考了一陣子,但最後只有一個結論:人生世上,早晚一死,無可避免。夏麗嘲笑他道:老公高見!高見!
哎,活生生地花時間想死,豈不浪費生命?
宋笙出生後,死神更變本加厲,把這浪費生命的話題化成一個分分秒秒都在折騰的擔憂。肥肥白白的小宋笙,望著筋疲力倦的父母,抓住自己的小腳趾,毫無保留地笑,香甜安詳地睡,一點也不介意自己被死神的陰影籠罩著。
到死神終於撤退,宋煥對他已經沒有任何恐懼了。當初夏麗嘲笑他的哲理,其實想落很有智慧。真理不一定要複雜:人生世上,早晚一死。既然無法逃避,唯有聽其自然。想通了這點,他不再認為死亡有甚麼大不了,反而覺得要積極安排人生。
人生有始有終,中間有很多事情要做。想活好一生,必須懂得掌握時間。就好比讀書時臨場應考,第一件事是看清楚試卷有多少條題目,和這場考試的允許時間。這方面宋煥是專家。在試場坐下,第一個動作是脫了手錶,把它擺放在面前,隨時留心光陰飛逝。答題要不論喜惡地分配時間,不能在同一條題目上糾纏。夠鐘便算,趕答下條。最後有剩餘時間的話,也許可以回頭再作改善,甚至畫蛇添足。
人生要合格,也是這麼簡單。
首先看看人生這場試要考多久。
當時的男人,平均活到九十歲,於是宋煥假設自己會安分地依循這個平均配額活一輩子。換句話說,他預計會在2102年生日前一天壽終正寢。在這一天來臨之前,他應該做些甚麼呢?優先次序又如何擺布呢?他利用平時計算工程進度的電子錶格,逐格逐格把餘生勾畫出來。
電子錶格上呈現的未來,令宋煥較具體地意識到將來的世界—— 他兒子宋笙的世界 —— 會是一個甚麼的洪荒模樣。但世人都不願面對擺出了一副絕境姿態的明天。為了下一代,為了宋笙,他不能再袖手旁觀。他於是向各方有關機構和政府部門游說,要他們及早把有危害性的文明設施妥善關閉,以免將來累及他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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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9月 2 日 於过渡网发表
2014年11月修訂
鏈接到「笙歌」 第六章 之(8)「瘟神」:無論宋煥如何深愛夏麗,她現在已經是個死人。而生人與死人,似乎無法親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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