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4 August 2011

小說 “笙歌” 第六章 之(5)“第一站”

第六章 之(5)「第一站」
宋煥一個老人家,忍耐著身心的痛楚,
徒步來到他出走的第一站「元朗」,與他的死敵共處


宋煥翹起屁股下的木椅,好把雙腳架上窗台,讓濕暖的微風舒緩浮腫。
椅子下的蚊香,散發著除蟲菊的殺氣,暫時把他的死敵拒於三尺之外。他心裡明白,假如自己一個月後仍然生存,在小鎮商鋪又找不到補給的話,他便要接受失敗,以身餵蚊。這折磨了他大半生的害蟲吸血鬼,將會是最終的勝利者。從長遠角度看,人根本就不是這賤蟲的對手。

宋煥對蚊子特別敏感。蚊叮有時會腫脹到半邊雞蛋般大,紅熱痛癢,追心透骨,數星期不散。他十多歲時野外露營,被毒蚊叮滿了一身,看上去好像胖了幾公斤。在忍無可忍之下,他回家後放滿一浴缸水,加了幾袋冰塊,想把身體凍僵,與蚊叮同歸於盡。可惜僵凍不了幾分鐘,身體便局部適應過來。那幾十口蚊叮在麻木的身體上一口口率先甦醒,像敵人的潛艇在雷達陸續出現,令他身心俱寒。
隨著年紀,宋煥的過敏症逐漸減退。踏入垂老之年後,皮膚與神經系統更日漸疏離。中樞神經對外來騷擾好像失去了興趣,基本上不大反應。身體對蚊叮的漠視,可能是老年帶給宋煥的唯一好處。
從前的蚊子可真精靈,具有超自然感應。你只要心動殺機,它便拔針而逃,形同鬼魅。當千奇百怪的殺蚊技倆隨著人類消失後,蚊子越來越多,卻越來越遲鈍,聲大腿粗,在人身著陸有聲,分明找死。但人總得要睡。笨蚊就在這時慢慢享受吸血之樂。其實對今天的宋煥來說,叮便叮吧,反正沒有甚麼感覺,多受幾叮也未至於貧血。但他擔心的不是皮膚痕癢或失血過多,而是登革熱或瘧疾。他離家出走是希望安樂死,以免負累兒子,並非刻意尋死。就算要尋死,他也情願跳樓,燒炭,服毒,而不做那賤蟲的針下亡魂。況且他雖然筋疲力盡,心裡卻充滿生命力,能活一天算一天。放下父子親情雖然痛苦,但斷絕了愛的顧慮,反而令他更想努力活下去。
不過活著的時候,還是要提防蚊咬!
__________________

按照宋煥的原定行程,出走後第一天下午會抵達元朗,休息一兩個晚上,才繼續向大陸進發。想不到計劃中的一天路程,走了差不多一個星期。
元朗早期是農村,風光如畫。到二十世紀後期才被城市緊密包圍。農戶漸漸棄耕從廢,把荒棄了的農田暫時租給回收商堆放爛車廢鐵,期待天價出現,好把祖上遺留的田產出售,與孩子們拿著錢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渡餘生。美麗的元朗,就這樣變成了一個多元化廢堆。出奇的是,在都市廢物和地產商的包圍下,竟然有幾塊農地始終不屈,默默耕耘。宋煥本來估計會在這裡碰上一兩個老農民的。誰知一路過來,只見野狗野猴,未遇半縷人煙。看來更頑強的農戶,也無力抗拒人類絕種這整體大命運。
宋煥環顧四周,都是野麻藤的天下。香港的亞熱帶氣候,本來不適合野麻藤生長。後來氣候暖化,它們才抓住機會落地生根,開枝散葉。現在無人控制,它們更反客為主,放肆繁殖,把不少本土植物纏得透不過氣。在麻藤為患的荒野中間,是一條曾經用來灌溉兼排污的小溪,現在清澈晶瑩,都是鯉魚河鱸,隨手可撈。宋煥早有準備,帶了魚網。但現在沒有心情捕魚。首要是把腫臭的雙腳泡個痛快。
在清涼的溪水中,腳下痛楚稍緩,他才留意到左邊山坡上有棟小平房。這裡一帶低窪,常有水患。這平房的位置很好。反正住一兩天便走。他忍痛穿上鞋襪,慢慢走過去。
__________________

外面沒有月光,連星也沒有,黑得很透。宋煥凳下的蚊香是無盡黑暗中的唯一亮點,沒有景深。他把雙腳承在窗框,伸到外面吹風。他現在才發覺,沐浴在黑暗中其實很平靜自在,比濕熱的日光浴清爽得多。
他打算在這裡休息一兩天便繼續北上。但是。。。再走?他暫時無法想像再次登途。我不是從今開始不再計劃的嗎?他提醒自己:過一天算一天,餘生不再計較。
簡陋的小平房坐落山坡,是用石頭磚塊堆砌成的,看來已經有不少日子了,但床鋪還可以。外面有幾株荔枝,桃樹,還有死去不久的木瓜。沒有野麻藤。大概本來是個小果園,園主離去沒多久吧。木梁和門窗框都有點霉爛,不過最少還可以頂三五年。夠啦!
入黑後,青蛙田雞吵得不得了,是詩人筆下的田園交響樂。宋煥心想,下次投胎反正做人無望,何不做青蛙,每天以蚊蟲飽肚,以報今生叮咬之仇?哎,大家變來變去,本屬同根,又何必苦苦相叮呢?想到投胎,夏麗究竟變了甚麼呢。。。
他把椅子再仰後少許,把雙腳再伸出一點,順帶把腳趾活動幾下。水泡重重的墜在趾頭和腳板。嘿,叮這個吧!他命令看不見的蚊子叮水泡,接著頑皮地笑了出來。
過去幾天,他的心很痛,日以繼夜地痛。但心痛可以蓋住肌膚之痛,有神奇的麻醉作用。現在心痛漸退,各樣的傷痛隨即補上。由腿和腳牽頭,腰背緊隨,頭押後。頭痛本來很平常,但最近附帶了牙關炎,大大加深了複雜性和折磨程度。
哎,盡情折磨吧!宋煥心想:時間在我這邊。更厲害的痛楚也可以慢慢適應。適應不來人會崩潰,神經線也會因過度緊張而萎縮枯亡。再大不了一死了之。到時任你瘋狂煎熬,我也無動於衷。我七十二啦,試問你可以把我再玩弄多久呢?
想當年,七十二還未到退休年齡;大部分人還得奮鬥謀生。現在宋煥雖然生活環境沒有從前方便,但除了有些關節酸痛,和懷疑高血壓外,基本上龍精虎猛。老實說,跟年輕時當然不能比,但年輕人根本就不懂得欣賞自己暫時完美的身體。反而人老了,偶爾感到渾身血氣暢順,骨節輕盈,便十分感恩,開心足一整天。年輕人倒沒有享受這滿足感的福氣。
話雖如此,在文明已逝的今天,稍不留神,足以致命。。。想到這裡,宋煥打了個盹,猝然前衝了一下,嚇出一身冷汗。他立即把腳放下,椅子坐平。摔一交隨時要命,甚至比要命更要命。嗯,說到要命,那要命的嗵嗵嗵嗵怎麼沒有啦?幾個月來,他的心臟,頸脖,大動脈,一起造反,經常嗵嗵嗵嗵地跳,有時整天不停,好像急於找個缺口爆破。
是時候走啦。。。快爆啦!
於是他下定決心,收拾行李。
現在走成了,嗵嗵卻停止了。難道他的血壓根本沒有問題,都是心理作用?又或許幾天的徒步長征把淤塞逼通了?又莫非部分血管已經爆裂,現在是崩潰前的寂靜,回光返照?還是不要多想,到時自會揭曉。
宋煥事無大小都要計劃。他討厭意外,認為 意料之外,只不過是疏忽的藉口。這次出走是個罕有的例外。他想在死前嘗試自由自在,隨波飄流的滋味。一切放下,聽其自然,不再計劃。

不過暫時來說,這幾天的聽其自然,如他所料,一點也不好受。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2011年8月 4 日 於过渡网发表
2014年11月修訂


链接到下一節「笙歌」 第六章 之(6)「掠影」: 宋煥最深刻的童年記憶,是一個正在為爸爸打齋超度的道士,一隻手敲木魚,另一隻手在桌下發短訊。





No com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