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14 July 2011

小說 “笙歌” 第六章 之(3)“渡伶仃”


第六章  之(3)“渡伶仃”
宋煥幾經辛苦越過了伶仃洋,登陸的地方竟然是惶恐灘。。。


宋煥把背囊和單車放上小舢板後,才發覺自己全身被海水和汗水濕透,還不住輕微發抖。
他兩星期前已作好準備,把舢板拴泊在這裡。今天外表平靜的維多利亞港,在晴空之下翻滾著無數不起眼的白頭浪。眾多的細小浪頭,在碼頭對開結集後衝上石階,一聲哇啦緊接一聲,氣勢出奇地逼人,令宋煥心寒。
他剛才費了很大的勁,伏在石階把單車和背包放上舢舨。藤壺蠔殼把手腳刮得傷痕累累,血跡斑斑。雖然只是皮外傷,但也令他感覺沮喪。不過石階布滿青苔,滑不留腳。沒有蠔殼的話,情況可能更糟。這一場序幕掙扎,令宋煥覺得自己比一小時離家出走前老了很多。

心裡的聲音在勸他放棄:看你這狼狽相,還是趁兒子未回家前趕回去休息。睡覺好的,下次準備好一點再來吧!” 
但準備更好也有變數,不可預見。宋煥自問是克服變數的專家,怎能一開始便認輸呢?他向來與水無緣;水肯定是與他相剋之物。只要咬緊牙關,過了海就算當不了神仙,也可以重新做人。
宋煥眺望九龍,深深吸了一口大氣。假如有海底隧道多好,可以踩單車過海。可惜停電只不過幾天,隧道便水深過頭了。他略算一下:一條隧道的斷面積乘以長度,再除以往日每天水泵平常抽出的幾百立方,對,很快便走不過人啦。反正舢舨也很方便。經過多年來不斷填海,香港和九龍相隔只有千五米左右。慢慢划也不用半小時。
宋煥解開船尾纜繩,一手拿著,一腳踏進舢舨。由於膝蓋不靈活,踏得太重,小舢舨好像有點不高興,即時左搖右擺。宋煥屈著膝,伸出雙臂平衡,等小船鬧完脾氣才慢慢蹲下。坐穩後,他才鬆了船頭的纜繩,拿起雙槳,用激勵的語氣對自己和小船宣佈:大家準備,啓航啦!
離開了推波作浪的直立堤,海面較平靜。小舢舨終於像匹剛被馴服了的野馬,乖乖載著宋煥渡海,開始他人生最後的一段的歷程。頭頂的天空大片蔚藍,只有幾朵白雲點綴。曾經忙極一時的維港,現在寂靜安詳,活像人間仙境。宋煥的心情也跟著轉好,透露著希望和信心。
蓬萊,這就是蓬萊!” 
他背向九龍,面對香港,輕鬆地划著。港島依然一幅大都會的模樣,隨著小艇的節奏在眼前起落,逐漸遠去。他突然又傷感起來,覺得無限空虛,依依不捨。惶恐灘頭說惶恐,伶仃洋里嘆伶仃。人生自古誰無死 。。” 下一句是甚麼呢?他一下子想不起來。詩詞歌賦這東西,他到底是外行。反正這三句很應景。他下意識把頭西轉,向伶仃洋望了一眼。
不要胡思亂想,只顧往前!划!他多年來教導兒子的說話,想不到現在自己受用。他加把勁,向尖沙嘴碼頭撐過去。久違了的尖沙嘴,究竟變了甚麼樣子呢?
不夠二十分鐘,他已經到了碼頭邊。無定向的浪頭,像攔途的流氓,從左右兩邊推撞舢舨。小船有如嗅到伏兵的戰馬,開始惶恐不安。
別怕!宋煥安慰著小船和自己。
他由西面駛向碼頭。這裡的石階比香港那邊高,長滿了厚厚的青苔。這樣跳上岸,豈不等於自殺?他考慮過下水游泳,拖船埋岸,但不願意一開始便弄得如此狼狽,一副出師未捷的敗相。
“不怕!年紀比我大多的船家,也可以像蚱蜢般跳出跳入,我怕些甚麼呢?
幾經掙扎,他終於抓住了一條碼頭的大木樁,把搖晃不定的舢舨勉強繫住一頭。他半攀半撲地爬上石階,全身已經濕透,與游水上岸無異。他站在平台,不住顫抖。腦袋也在顫抖,一時間不知所措。辛辛苦苦越過了伶仃洋,登陸的地方竟然是惶恐灘。
舢舨在水里顛仆,幾乎把手理的纜繩搶走,他才猛然醒覺,把船索綁在欄河。他看見附近有條帶鈎長竿,是以前水手用來接船纜的,便順手拿來鈎背包上岸。聽來這麼容易的操作,竟然也費了他不少氣力。
輪到單車了。吊單車,這條鈎竿不中用。宋煥最後還是要伏下來用手取。身體壓在濕厚的青苔上十分難受。左邊的膝蓋本來已經隱隱作痛,現在濕了水更不舒服。他伸手去抓單車,但手不夠長,沒法拿穩。舢舨在大浪推動下搖晃得很厲害。
宋煥起身把繩索盡量拉緊後,再伏身取車。終於一隻手拿住了前輪,開始把車拉上。就在這一刻,一股巨浪有如攻破了城門的流寇,一擁而上。舢舨直撲宋煥剛到手的單車,把它撞到碼頭邊上。叉架和輻條像把剪刀,順勢向他的手指切去。他急忙鬆手。
單車跌回船頭,停頓了片刻,才翻身掉進水里。很奇怪,宋煥聽不到任何跌撞聲音。單車下水的一剎那也沒有水花。他呆呆地望著單車下沈,沈得很慢,好像過了很久才在海底躺下。想不到他的車一開始便到了終點,找到歸宿,捨他而去了。
小舢舨好像知道闖了禍,突然靜了下來,一副無辜的樣子在海面輕蕩。宋煥小心翼翼地站起身,眼睛眯成兩條裂縫,然後呸!的一聲,向舢舨狠狠地吐了一口水。

他拿起背囊,一邊膊背一個,轉身向著彌敦道一步步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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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7月 14 日 於过渡网发表
2014年11月修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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