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5 July 2011

小说 “笙歌” 第六章 之(2)“給兒子的信”

第六章之(二)「給兒子的信」

一個人,跟著自己的偏執,社會的制約,和別人的期望,活了一輩子。
老了才發覺活了這一輩子的人,可能不是自己,你說心焦不心焦?

鏈接到上一節:第六章之(壹)-「蛆蟲晏」

笙兒,

這封信我不知重復抄寫過多少遍了。兩年來每次改動,我都要從頭到尾抄寫一遍。我寫字慢,眼又不明,抄一次很不容易。那倒不打緊,但每重復一次,心裡便失去一分感情。結果越抄越麻木。越麻木越傷心。
你知道嗎?感情對一個老人來說,特別珍貴。老年人感覺遲鈍,連傷心時也難過不起來。被抑壓了的傷痛,會化為懊惱,恐懼,甚至忿怒。我們傷心時流不出眼淚。大笑一餐反而會淚流滿面。好顛倒啊!
可能第一版的原稿最能表達我的感受。無奈我這個人任何事都要千思萬想,改了又改,修完又修。好,不囉嗦了。再來一遍,最後一遍。
我十八個月前第一次寫這封信。當時只寫了個開場:笙兒,我不知道應該從何說起,便寫不下去。我現在大概知道從何說起,卻不肯定如何收尾。
一年半來,我多次想安排離去,但每次都找來一大堆延期藉口:再過兩個月吧;先再給你多點心裡準備吧;等春天來再算吧。今天我不再找藉口,是因為時間不多了。
你出世時,我就是你現在這年紀。你突然的來臨,對我來說不單只意外,簡直不可思議,是個奇跡。你爸以前不相信奇跡,認為奇跡是無知的副產品。有了你之後,我不但相信奇跡,還認識到諷刺和矛盾。我本來認為世界人口過剩,不打算要孩子;不育危機,老實說危不及我,急不上心。幾十億人想生生不出,我不想生反而有了你。你說諷刺不諷刺?
你除了帶給我們童真的歡愉活力,還打破了我現實狹隘的眼界,改變了我的人生觀,這是我意想不到的。但每當我看見你面對一個沒有朋友,沒有將來,沒有奮鬥和夢想的人生時,我又後悔一早沒有避孕。矛盾嗎?
不過,當時全世界也沒有人避孕。雖然你媽從來不肯做生育體檢,我倒因為好奇,兩次參加了公司的數精蟲行動,表示支持。兩次都同一結果:寥寥可數,沒精打採。又怎會想到。。。不過想到又如何?假如我們一早知道有生育希望,也只會加倍用功。能生育當時是極大的榮幸哦!所以結果還是一樣!
你是個萬中無一的好孩子。可是你那討人喜歡的個性,反而令我加倍難過。真是左右做人難,對不對?
你四歲半時很急想長大,以為所有人都像你一樣,年齡拖著半歲:我是四十歲半,你媽三十四歲半,你唯一的小朋友小羅九歲半。小羅也是難得正常的 Z族人,可惜過不了瘟疫大關。
你終於五歲啦!我取笑問你長大後打算做甚麼?誰知你說:爸,我想先變六歲。對,一步一步來。我就是想教你這個道理,想不到你那麼有天分!
你小時候的零星片段,對老爸來說永遠回味無窮。記得你第一粒糖果嗎?我們到你五歲才讓你吃糖果,說起來真不容易。全世界都在等你開口,想要甚麼便塞甚麼進去。也難為了你媽和我,為了你,要分分秒秒與全人類對抗。你吃第一塊甘草糖那個表情,把媽媽的眼淚也逼了出來。你很幸運!絕大部分的孩子要甚麼有甚麼,一早已經喪失了小孩子看見糖果那種千金難買的喜悅了。
我又來東拉西扯了。沒辦法,一切都變得越來越模糊冷漠。只有這一點點回憶,依然深刻溫罄。
你十歲那年發高燒。我們憂心的程度,比在你出生後的第一年更甚。整個星期,你迷迷糊糊的在103度高溫下渡過。醫生們外表充滿信心,但我看得出他們也是迷迷糊糊,不明所以。護士每隔一小時用酒精替你擦身。我們站在隔離病房外看,像座玻璃陵墓。你媽急起來,向她從來不相信的上帝求情,要求用她的生命換你的回來。幸好上帝當時好像未聽到。第八天早上,你突然退燒。由於慣了高溫,不停的發抖。到下午,你已經好像從來沒有病過的樣子,在病房四處走動。大家都不肯定你患的是甚麼病。
好啦好啦,再想當年,我又走不成啦!我應該以身作則,勇敢地面向將來。你往下還有很長的日子,充滿挑戰。我大概也有好幾年的光景要應付。但老人家像小孩一樣,短時間內可以變化很大;這方面我已經開始感覺到。我不想把我的老人問題加諸於你,這點我分析過很多次了。意想不到的是,當我準備離去的時候,才發現了另外一個原因:我要在生命完結前釋放自己。
你很清楚爸爸的個性:我愛紀律,重條理,講邏輯,不嫌重復煩厭,最怕變異騷擾。無奈命運一點也不配合。我們生活在人類歷來最重大的變幻。因為你,我們一家更要活在這巨變的風眼。
你媽的死,對我打擊很大。但我好像臨危的烏龜,縮頭 閉氣,熬了過去。在醫院,我沒有哭。我當時只覺得累,累透,累極,累盡,不想動,也不想放手。我設法告訴自己這不過是場噩夢,醒了便一切如常。可惜我想像力一向不豐富,空白的腦袋很清楚你媽已死。而人死不能復生。奇跡不會出現。不必多餘做夢。
離開醫院後,我也沒有哭。我無目的地走了不知多久,才覺得肚餓。我賣了一隻燒鵝回家,我們兩人把它一口氣吃光了,你還記得嗎?我看得出你哭過,當時很羨慕。
那幾個星期,我好像行屍走肉,沒有感覺。
出殯那天我也沒有哭。
多年來我一直沒有哭過,也從來沒有夢見你媽媽。直至幾個月前,她才第一次在我的夢中出現。我們沒有說話,但我覺得很溫罄安詳,再沒有說話的需要。她煮了麥皮。但我沒有吃便醒了。醒後我哭了,哭得很痛快,很舒服。
可能我的心終於解凍了。我突然很想活。不一定要活得長,但是要活得真,活得爽,無拘無束,不再像我自己。時間無多了,我還顧慮些甚麼呢?你可能會認為這種尋找自我的掙扎,是年輕人的特權,並非老人家所為。我以前也這樣以為。但最近終於領悟到,一個人,跟著自己的偏執,社會的制約,和別人的期望,活了一輩子。老了才發覺活了這一輩子的人,可能不是自己,你說心焦不心焦?年輕人尋找自我,是摸索未來。老年人尋找自我,是收拾殘渣,希望死前把真正的自己拼湊起來,看一眼才走,所以更迫切。
笙,我現在的心情很實在,充滿希望,一點也不害怕,亦不難過。我們父子倆是老朋友,相依為命了一生,但最終也難逃分離大限。反正要發生的事,何必不花點心思,處理得更好呢?我今天離去,是最理智的做法,時間上也恰當。你想清楚之後,一定會明白這點的。
更理智的決定,也會帶來悲痛。但時間會幫助我們復原。在感情方面,你比我真,比我勇敢,是你媽媽所賜。我知道你的悲痛會來得快,來得狠,但也會去得乾脆。這方面我將來會獨自好好的學習,好好的領悟。
我最遺憾的,是你沒有一個伴。做父親的都希望見到兒子討老婆。而你的處境,又特別需要一個老婆。可惜你的同輩 Z壹族,都是些難以理喻的年輕人。還記得政府嘗試替你做媒的幾個女孩子嗎?現在回想起她們,也會感覺心寒!看來,我們這一代不單只把你們的生活環境破壞了,還把你們的心靈也一併毒害,寵得不再像人,徹底的毀滅了。。。
你媽媽和我雖然盡力把你教育成一個正常人,但培養一個正常人去生活在一個不正常的世界,是否明智呢?老實說我沒有一個肯定答案。
其他的 Z壹族好像都消失得無影無蹤。難道都自殺死了?也許都移民了?怎樣也好,我唯一的心願是你能夠找個伴侶過活。在這情況下,最好不要過分要求,找個母夜叉也比孤零零一個好,你說對不對?
好啦,再囉嗦下去,我又要延期了。但延無可延啦!在我們父子面前的分叉路,正朝著不同的方向開展,一刻鐘也不會等待。
你不用擔心我。我一如既往,計劃周全。我知道甚麼地方吃好住好。寂寞當然難免;但老年本來就寂寞。就算有大堆人在身邊,也不能改變這個事實,倒不如一個人無牽無掛地面對?我會跟著自己的路走下去,應上山便上山,要下海便下海,想哭便當場哭,想笑便開口笑,再也不用擔心把你嚇壞了!我一生人也太嚴肅了。從今開始,我要培養幽默感!(好笑嗎?)
笙兒,我一生人最愛你媽媽,最疼你。爸爸也很感激你。你使我的生命更完整豐盛,把我的眼界拉開。你能夠做的都做了,現在得看我自己啦!記得我上星期說的嗎?我和你媽永遠都會活在你心裡。我走了之後,希望你慢慢體會。

爸爸
__________________


宋煥用桌上的明朝玉麒麟把信壓好,然後轉身離去。
他的單車停在門口等他,上面安置了兩個滿滿的大背囊。他沒有上車,只用手推著,朝著西面走去。
過了大約十五分鐘,他匆匆的踏車回來,跑回屋內,寫了以下的紙條:
笙, 
爸爸到了要走的時候啦。我給了你足足兩年的心裡準備,應該夠了吧。我早晚也得去。現在走,時間上最恰當。我們必須理智,隨遇而安,做個適應環境萬變的生存者!我會活得很好,你放心。你也要勇往直前,堅決精彩地繼續下去! 
笙,你只要留意自己,便隨時可以找到我和你的媽媽。我們一家人永遠也不會分開的。
爸爸

他把原來的信疊好,塞進褲袋,然後把玉麒麟壓在剛寫好的紙條上,環顧了房間一遍,說了聲:走啦!不再見啦!才再轉身離去。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2011年4月 10日 於过渡网发表
2014年11月修訂
鏈接到上一節:第六章之(壹)-「蛆蟲宴」

链接到 “笙歌” 第六章 之(3)“渡伶仃”。宋煥千辛萬苦渡過了“伶仃洋”,想不到上岸的地方竟然是 “惶恐灘頭”!



No com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