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16 June 2011

小說 “笙歌” 第五章 之(8)“皇后碼頭”


「皇后碼頭」
尊信究竟在皇后碼頭遇見了什麼,令他如此感動呢?


尊信記不起 在哪裏看過一篇文章,說魚的記憶很短,只有幾秒鐘。
 
“不可能吧!” 尊信不清楚科學家們用甚麼方法測試魚蝦蟹的記憶力和智商,但實際經驗告訴他這個結論不靠譜。他每天都準時來到這裡跟魚群打交道和做白日夢。從前的維多利亞港,每天吸納幾百萬個抽水馬桶的排放,現在退了休,變得晶瑩透澈,充滿活力。
 

靠著岸邊有艘沈船。在裏面生活的魚群,很快便認得尊信的影子,知道會帶來一陣餅乾渣之類的魚糧。水底氣氛會頓時緊張起來,活像以前的股票交易所。只要他把餅乾一拋,魚群便汹涌而上,在水面翻騰,噼里啪啦,好不熱鬧。繁忙穿梭的魚群,跟閃爍不定的營火一樣,有股催眠力量,尊信可以定神看上一兩個小時。
 

碼頭附近的大會堂由幾棟四平八穩的建築物組成,看上去完全沒有保留價值,理應一早拆掉。不過當香港模仿外國搞保育的時候,很多值得保的建築物已經老早被扔到海裏,投胎做了地王。在沒有選擇之下,大會堂雖然年紀輕輕,其貌不揚,卻給保育了。死物原來也講命運。
 


尊信把釣魚用具都儲存在會堂大廳。餵過魚後,便會下鈎垂釣。從魚兒的角度看,也算翻臉無情。昔日的拖網船笨得很,每天白耗汽油把維港的海床拖刮得乾乾淨淨。世界輪流轉,現在的魚跟以前的漁民同樣過多,為了兩餐也變得焦急愚笨。尊信隨便拿根線頭或塑料條也可以引其上釣。其實身為瀕臨絕種的動物也有好處的,至少其它可供食用的物種都相對增加了。
 

今天尊信餵罷鮮魚,正準備取竿垂絲之際,突覺眼前一閃,有個巨大黑影在水中一掠而過。
剎那間,水裏搶餅乾的盛況消失得蹤影全無。但當尊信定眼再看清楚的時候,魚群已經復出,繼續搶食。難道剛才眼前一黑,只不過血壓波動?或許是大麻鷹的影子?他抬頭仰望,果然有幾隻鷹在高空滑翔。但麻鷹太小,高高在上,影子投不下來。他眺望海面,波浪反射著上午的太陽,閃爍耀眼。
 

正當他懷疑自己是否老眼昏花,或者腦子短路的時候,大黑影又再出現,以高速在水中潛行,直到離他幾十米之處,才突然冒升,飛躍出水面。
 

“哇。。。”
 

是一群中華白海豚。
 

海豚兜了個小圈,又再折回,朝尊信方向集體跳出水面。尊信這下子有了準備,數了一數:大概有五六條。他目定口呆地看著海豚表演完畢,消失遠去,才發覺自己眼眶濕潤,再也看不清眼前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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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信高舉右手,對老馬和宋笙作出宣誓姿勢:“我保證這並非巧合。它們肯定是剛剛經過,認出我是久違了的人類,於是轉回來打個招呼。確實神奇動人!”
 

更神奇的是,尊信似乎暫時忘記了口裏的大牙。老馬本想提醒他一下,但最終也不忍心,只說了句:“哇!維港有海豚跳水,真難想像。假如環保署尚在,肯定會大力邀功,搞茶點開記招!”
 

海豚的確有特殊魔力,連本来情緒沉重的宋笙聽了也興奮起來。早上那垂死老人的影像已被拋諸腦後。“對,它們肯定認得你是人,才免費表演。”
 

老馬說:“也可能是嘲笑,逗逗這往昔目空一切,濫殺眾生的兩腿怪物!”
 

“我也是這個看法。” 尊信說:“我本來認為人是萬物之靈,有別於其它動物。但今早遇見了這幾條海豚,突然覺得它們具有我們不瞭解的特異智慧,知道一些我們不明白的事情。可惜我們聽不懂。”
 

老馬說:“懂也沒用。人如此自大,肯定不會接納幾條魚的意見。”
 

“師傅,海豚不是魚哦。”
 

老馬扮個白痴表情,向徒弟笑說道:“那是見仁見智。科學家定的界線隨意性很大。有奶便不是魚,跟有奶便是娘是相反而類似的概論。”
 

尊信沒有理會他們兩師徒討論海豚奶的問題,繼續說道:“也許他們也感覺到人類大勢已去。見我孤零零的怪可憐,便既往不咎,跟我打個招呼,懷舊一番。”
 

老馬瞠目望著尊信,取笑道:“老兄,你沒事吧?”
 

“我知道我現在有點感情失控。但假如你今早在場,肯定會跟我同樣反應。”
 

“師傅,” 宋笙插口道:“正如你教氣功時那句名言:這感覺只能體會,不能言喻也。” 他不等馬師傅回答,便問尊信:“你當時如何反應?”

“我像個初次參觀海洋公園的小朋友,表演結束了也不願離去,站在那裡向已經遠去的海豚揮手。我當時不知怎的,差點兒哭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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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5月 21日 於过渡网发表
2014年11月修訂

鏈接到上一節「挖洞型經濟(下)」

链接到 “笙歌” 第六章 之(一)“蛆蟲宴” :腐爛的鄰居,其臭難擋,滿身蛆蟲,留心可以聽到它們在皮下吮食的聲音。從腐屍身上,宋煥得到啟示,萬萬不能讓兒子送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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