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26 June 2011

小说 “笙歌” 第六章 之(1)“蛆虫宴”

第六章之(一)「蛆蟲宴」
從腐屍身上,宋煥得到啟示:
萬萬不能讓兒子送終


由於環境所逼,大家都成了殯儀專家。但腐屍不單止惡臭,還挺難搬運,不好處置。

人體腐爛雖屬天然過程,卻很難聽其自然,任由消失。臭皮囊回歸天地過程中所發出的氣息,實在非筆墨所能形容。一個人過身後無人料理的話,雖未至於遺臭萬年,却也會臭足好一陣子。與一條 “熟’ 透了的腐屍接觸後,渾身會臭上好幾天。整個星期後,那死亡回味仍然會在鼻腔和口水流連。老馬每次搞完殮葬,都會用瑜伽小壺洗鼻,可惜幫助不大。

早期過身的人,有家人朋友或者近鄰及時打理。漸漸,越來越多人孤零零地獨自腐化。

第一條單身腐屍是宋笙發現的。某天他閒來無事,在附近大夏搜索。這跟從前的人逛街購物一樣,旨在打發時間,找尋驚喜。到了干德道一棟大夏二樓,一陣惡臭把他引領到事主的單位。老婆婆彎著腰,頭頸塌胸前。人漿血水滲透了名貴的意大利沙發。屍體與襯墊上的大花紋拼在一起的迷彩效果,相當恐怖。宋笙稍為打量後,飛跑回去將發現報告各父老。

聽完報告後,尊信率先發問:“婆婆第幾期啦?”


“第幾期?” 宋笙莫明其妙。

尊信以專家姿態解釋道:“屍體腐爛分階段的。剛開始分化時身體輕微浮腫,略呈藍色,細看會察覺皮下有蛆蟲蠕動。下一階段肚子發脹,舌頭外伸,眼珠外流,可能吊在臉龐。到這階段,可以聽到滿身蛆蟲蠶食的聲音,像有人張口在耳邊咀嚼麥皮。然後 -”

老馬忍不住插口:“你不寫聊齋,簡直浪費人才!”

“大哥,我以前當兵的呀!屍體是老本行,受過專門訓練,木吹你牛呢!”

“你們以前打仗,只懂得拿著遊戲機在安全距離外按鍵濫殺無辜,見過甚麼屍體?”

宋笙見兩老頭開始頂嘴,便把話題帶回,問尊信道:“跟著還有幾個階段?”

“下階段是最後的了:好像叫液化段之類。當事人的腦袋從眼耳鼻孔外流,滿臉泡沫,好像洗頭用多了梘液的樣子。”

“她看上去還未到這地步。”

“那麼我們趕快為妙。在這個天氣,屍變很快。” 尊信說完,發覺大家都望著他。很明顯,他已高票當選為屍體處理組的領班了。

“爸爸?” 宋笙見父親一言未發,不肯定他是否想參加。

“好,有尊信帶頭,一起去吧。”

“老宋,我們三個足夠有餘,你不去也可以。” 尊信說道。

“去,都去!”

“那麼,小宋,老馬,多帶幾條毛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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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略視察後,尊信斷定老太婆是二期樣板。他揮手示意大家到外面停車場。

“哇,勁臭!” 一到外面,老馬便拼命深呼吸。

宋煥推斷將來會有更多同類發現,建議在附近搭造火化場,儲些木材備用,方便運作。

“這主意好,有遠見!”

“但腐屍不好搬。又沈又滑,不好把手。大力點手指也會沒入肉裏,像用力抓過熟茄子一樣。”

“哎呀,恐怖!恐怖!妖言惑眾!”

“就地焚化又如何?”

“還是工程師辦法多。”

“假如大廈還有其他住客呢?”

“這麼臭也無動於衷的住客,順便一併燒了也罷!”

“一下子把整棟房子燒掉怎辦?”

“小心點,不會的。工程師你看如何?”

“對,小心安排,應該不會的。”

“萬一真的火勢失控呢?”

“大不了燒啦!”

經過一番商量,委員會最後決定採用 “就地燒屍法”:先把事主用易燃傢具包圍隔離,加些故衣床單被褥之類,然後一把火。。。

“要不要先來個喪禮?”

“喪禮?”

“對呀,碰上了也算緣分。簡單幾句聊表心意也很應該呀。”

“三分鐘靜默如何?”

“一分鐘差不多吧。她真的很嘔心哦!”

“嗯,尊重一點好嗎?”

經過一分鐘靜默,他們齊聲說了句:“請上路”,尊信便圍著屍體點火,大家跟著趕快離開。他們在外面逗留了片刻。一團團的黑煙從窗口滾冒出來,很濃厚。氣味出奇的香,像煎熏肉。

回程時,尊信見大家都不作聲,便再說些有關死屍的故事與大家分享:“對見慣死屍的人來說,你猜屍體那一部位最令人心寒?” 見大家都不反應,他才揭曉道:“手。手最令人心寒。”
宋笙半信半疑地望著他。

“士兵,醫生,搞殯儀的人,工作所需,不可能當死屍是一回事。拿死人開一點點玩笑也可以壯膽。軍隊拿敵人的頭當球踢,也是居於這心態多於仇恨。”

老馬揚起雙眉,用懷疑眼光盯著尊信。老宋則低頭走路,似乎別有心事,沒有留意尊信的談話。

尊信繼續解釋道:“但頭可以踢,手不能握。更瘋癲殘酷的士兵,也不願意和死人握手。雙手一握,一暖一冰,好像接上了陰陽界,一陣寒氣會從手心直透過來,嚇得你全身起雞皮。當初老兵告訴我,我不信。試過後差不多嚇出尿來。”

宋煥突然插口說:“除非她是你最心愛的人。” 原來他一直都有在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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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婆,竟然音容宛在。

晚上,她過來請宋煥去火葬現場喝茶。是綠茶,淡得跟清水差不多。不熱,不凍,很清涼;是樹蔭下濕潤泥土的溫度。

“要餅乾嗎?”

他還未回答,她便遞過了一塊粉紅色的餅乾,豬耳般大小。他碰到了她的手。涼冰冰的,跟夏麗當時的手一樣。。。

餅乾入口即融。融化了的餅乾在口腔裏隨即膨脹,還蠕動起來。

蛆蟲!他知道口裏是一大堆蛆蟲!
吞便吞吧!不要讓老太婆難堪。他閉上眼睛,咬緊牙關,一口氣吞了。婆婆很滿意地笑了一笑,伸手握他的手臂。她的手沒有肉。冰冷的皺皮包著骨頭,令宋煥想起白雲鳳爪。尊信沒有吹牛:一陣寒氣從老太婆的手心滲過來,直透心房。宋煥全身起了雞皮。

他抬頭看見老太太的眼珠開始融化,沿著面頰下流。她連忙用手背一邊抹面頰,一邊道歉:“宋先生,不要介意。就是這樣子,就是這樣子。真不好。。。” 說到這裏,她的喉嚨也開始液化。聲音斷斷續續,好像人在水中,逐漸被淹沒。

宋煥從夢中驚醒,一身冷汗,喉頭清晰的有陣腥臭味。他朦朦朧朧地說了句:“不要給笙看見我死。不要碰我的屍體。。。” 然後又睡著了。

第二天起來,夢境依然清晰。

他突然有個決定:將來要自己一個人安靜地死。絕對不要觀眾;尤其是宋笙。千萬不能讓兒子送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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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4月 10日 於过渡网发表
2014年11月修訂

鏈接到 “笙歌” 第六章 之(2)“給兒子的信 ”: 宋煥跟隨自己的偏執,社會的制約,和別人的期望,活了一輩子。到老了才懷疑活了這一輩子的人,可能不是自己,你說心焦不心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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