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17 April 2011

小说 “笙歌” 第五章 之(2)“戰場(下)”

第五章之(二):戰場(下)

尊信想,耶穌是個充滿革命味道的反叛思想家。
但假如他仍然在世,會當教皇嗎?
他會上裝畫眉,上電視傳道,歌頌我主,
要求信眾奉獻金錢嗎?


原來陸戰隊的英雄是由人改造而來的。除了皮肉筋骨要重組,其它一大堆小卒不應有的人性,如自尊,思想,理念等等,通通也得去掉。負責把他重新組裝的中士,綽號火車殺人王。在部隊中被稱殺人王的,一般都有些變態,殺的是自己人。火車是指他的哨牙。殺人王的哨牙極為突出,中午會投影下巴,下雨可當遮篷,側看似具蒸汽火車頭,因而得名。配上一對細小尖銳的綠眼珠,有股開往地獄尾班車的殺氣。
據說為了軍紀和保證絕對服從,軍官們常用蔑稱呼喝小卒,替他們剷除自尊。尊信起初覺得長官們用 婆娘” “姐姐” “膽小鬼” “屁股精之類的綽號刺激下屬,並非培養愛國戰士的好方法,但習慣之後也不以為然。唯獨是殺人王間中會用溫柔的語氣叫他尊信小姐,令他毛骨悚然,甚至晚上不敢安睡。

尊信英雄夢中的戰士,充滿男兒氣概,有種不屈精神和勇氣,就算戰死沙場也兀立不倒。但當兵後,發覺連一頭狗應有的起碼尊嚴,也被 火車殺人王剝奪了。到了中東,更連敵人到底是誰也搞不清楚。慢慢,他連笑容也消失了。喝多了兩杯後他仍然會大笑,甚至狂笑,只是沒有了微笑。 
他失去了所有的感情,只剩下仇恨。他恨火車頭,恨不得拿鐵槌把他的哨牙每隔幾天一顆,慢慢敲掉。他恨透中東的每一樣東西,每一個人,每一刻鐘。路邊的炸彈;在另一方保他的家衛他的國的游擊恐怖分子;市集的男女;在廢墟沙礫上玩耍,目光充滿疑惑和怨恨的小孩子;甚至飯桌上的薄餅,都令他討厭,仇恨。他也恨自己的同袍,和心裡無窮無盡的怨恨。
在中東磨了三年。回國後第一件事當然是探望已經離了婚的父母。談話中他突然提到想退役讀神學。要脫離陸戰隊談何容易,比奴隸贖身更難。但尊信最終也如願以償,去了佛羅里達大學專心研究上帝。
這一切,都好像是上帝的意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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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把尊信引了去讀神學,卻沒有在校園接待他。
大學的新環境很快便把他的無名恨平伏下來,但寂寞和失落感反而加深了。跟部隊的同袍相比,同學們都在替靈魂找歸宿,替人生找意義,找得很認真,很肉緊,卻欠了一分真實。士兵們身在沙場,雖然經常面對人性最醜惡的一面,但基本上離不開它的真貌。而大部分在書本里找上帝的人,對人性都有意見,一心追求完美。可惜心靈上的完美無非假設,更不是苦讀聖經而可得之物。本性早被唾棄了,完美又如海市蜃樓,可望而不可及。不少人最後變成了半天吊的迷途修士。
上帝既然完美無瑕,為何他親自設計,一手用泥巴捏出來的人類會跟完美如此天差地別呢?心裡有這個疑問,又算不算對天父不敬,或缺乏信念呢?尊信思考越多內心越矛盾,裡外更難一致。發覺神學原來只可研究,不宜思考。
他的情緒日漸低落。
從前他每遇低潮,便會祈禱,求上帝賜於力量。現在他生活在神的圈子,卻竟然失去了禱告的熱情,甚至祈求的目標和對象也變得模糊。
某星期天上午,他由教堂踱步回家,一直悶悶不樂。剛才那牧師,說的又是信念和愛心的問題,口沫橫飛。尊信不但聽不進,反而對神的問號越勾越大,懷疑自己是否中了魔鬼的咒語。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他決定把心中的凌亂書寫出來,加以整頓。最後寫出來的,竟然是一篇論文。題目是:假如耶穌在世,會否成為基督徒
耶穌不是人神混血兒嗎?他第一次嘗試把觀點集中在耶穌人性的一面。聖經里的耶穌充滿革命味道,是個反叛的思想家。但假如他被釘十字架死去又活來之後,留戀凡塵,決定不返天庭的話,起碼也當個教皇吧。耶穌會願意被打扮成那副怪模樣嗎?他會搞生燒女巫嗎?他會審判異端,逼害伽利略,發動十字軍屠殺嗎?到了二十一世紀,上帝兩千多歲的獨子,會化裝畫眉,上電視傳道,歌頌我主,要求捐獻嗎?
不會!不會!絕對不會!耶穌絕對不會搞那一套血腥和胡鬧!
既然耶穌本身也不會信奉以他的名義成立的宗教,那麼他尊信還研究個甚麼屁呢?
他於是改修商科。他對做生意毫無認識,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興趣。一場來到大學,好醜也得拿張文憑交代。想不到商科課程保守實用,憧憬豐富,正好填補他內心的空虛。轉科僅僅一個月,他結識了蘇施,兩人一見鍾情。尊信在最失落絕望的時候,曙光突然出現,還處處開花,令他人氣急升。更料不到的是,如有神助的幸運改變,竟然無需上帝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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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3年畢業後,尊信加盟了一家石油公司,幾年後被調升北京。他與蘭茜當時正同居,便索性結了婚,名正言順地把她納入公司的員工駐外福利機制。快樂的日子正在延續。尊信這時已找到本性:他原來是個天生的工作狂。到了北京,在一個全新的環境下,突然間又有傭人又有司機,他更加全情投入工作。
尊信經常要到中國各地出差,每個月更要來回中美壹兩次。蘭茜變了寂寞的外籍高級行政人員太太。為了打發時間,她學了幾個月中文,勉強認了十來個漢字。她也跟其他駐華太太一起學烹飪,品紅酒。但可能她從小喝可樂太多,魯莽的舌頭始終找不到分辨各門佳釀的含蓄竅門。她學瑜伽,結果把腰扭壞了,用枴杖走了三個月路。尊信有次回休斯頓述職,蘭茜自己到貴州探險,一不小心掉進了明溝,險些沒命。最後她嘗試離開他,結果一舉成功。
分手後,大家都輕鬆得多,仍然是朋友。蘭茜回老家後,不出一年便找到新對象。沒有了蘭茜分心,尊信更埋頭工作。2068年,他被調派香港,升任亞太區的戰略經理。他一到香港便愛上了這個地方,卻沒想到會在此終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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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4月 17日 於过渡网发表
2014年11月修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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