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10 April 2011

小说 “笙歌” 第五章 之(1)“戰場(上)”


第五章之(一)「戰場(上篇)」
尊信英雄一世,身經百戰,自问是個堅強刻苦的好漢。
做夢也想不到,今天竟然會敗在一小颗爛牙之上。


尊信小心翼翼地避開了左邊的大牙,把豆漿直接咽下。雖然如此他仍然覺得有一滴半滴掉進了大牙中央的深淵。他用舌頭輕輕舔著,啜吸著。務求把它弄乾淨,但千萬不可用力。當心呀,當心。。。

馬依力和宋笙眯著眼,屏息看著尊信清潔口腔。尊信所受的精神折磨,大家都有機會,所以如同身受。這不是應該拿來開玩笑的事情。老馬甚至不自覺也咂起大牙來。

宋笙剛才把早上在山頂小徑的遭遇告訴了老馬,現在倒心急想聽尊信的故事。但暫時聽到的,只是兩位老人家的口腔共鳴,咂咂有聲,十分嘔心。

尊信大牙的填料,兩星期前無端掉了。他忽然覺得舌頭上有粒甚麼東西。用手指嵌出一看,是一小塊啡啡黃黃,微不足道的填料。想不到如此不起眼的一點點老化金屬,竟然會留下一個完全不合比例的巨大深淵。尊信當時用舌頭勘察了一下牙洞,對老馬笑說道:哇!好大,像個火山口。誰料這火山口日後帶來的精神負擔,竟然如此沈重。

而 日後” 的問題,通常都始於當下。

他的舌頭剛剛完成了初次勘察,向腦袋打了報告,立即又兜回去摸索。跟著每隔幾分鐘,便繞著火山口舔,猶如著了魔,身不由己。更奇怪的是,無論尊信吃甚麼,如何小心,都會有食物殘渣掉進火山口,極不舒服。他越著急,越用舌頭去挑,殘渣便堵得越深。

尊信估計牙淵的底部,大概只有一層草紙般薄的琺瑯質,勉強包護著神經線:一條直通大腦,負責劇痛的神經線。它就像地雷,絕不能碰。一個不小心挖重了,啜猛了,會當場讓成慘劇。而他是慘劇的唯一主角。
  

尊信雖然不算英雄一世,但也算身經百戰。十多歲便離開突然崩潰了的幸福家庭,到戰場殺戮。之後又與上帝激烈鬥爭了一番,把他老人家徹底改革。在大集團浮沈多年,亦避過了無數同事的競爭魔掌。金融海嘯沒有把他淹沒。一場又一場的瘟疫也奈他不何。連面對人類絕種,他也鎮定自若,保持希望。想不到一個如此堅強刻苦的好漢,會敗在這麼一小顆的爛牙上。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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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尊信在堪薩斯一個小鎮的外圍長大,有個幸福溫罄的小康之家,一家三口發著簡體版的美國夢

爸爸是一家保安公司的主管,手下有三輛裝甲車和六個保鏢。穿了制服的保鏢叔叔們, 在小尊信眼中好像六胞胎。唇上都蓄了一筆厚厚的鬍鬚,皮帶上都掛了個大碼啤酒肚。大概為了職業形象,他們走起路來都一拐一拐的,像夾著痔瘡上陣決鬥的西部牛仔:外表威猛,內有苦衷。

三輛裝甲車也是同出一輒,灰色的鐵甲身上起滿冷冰冰的尖角。家裡大廳和爸爸的辦公室裡陳列的全家福,都以裝甲車做背景。唯一的例外是尊信首次跟爸爸去狩獵的全男班紀念照。剛滿13歲的尊信,手裡拿著爸爸送的生日禮物:一枝12口徑的二手獵槍。尊信看來有些緊張。手裡的槍殺過生,比他經驗老到。

媽媽在獸醫診所當助手,整理記錄,聽聽電話,收收錢。鎮上的男女老幼,包括貓貓狗狗,都互相認識。每逢禮拜天,大家在教堂聚會,探望上帝。拜完造物主,一齊到教堂對面的小公園燒烤。男的喝著用發佈膠包著保冷的罐裝啤酒,挺著大肚皮講波經,或轉述從電視看回來的意見,評論世界政局。

女的喜歡交換較實際的閒話,互相打量體重。雖然絕大部分人都體重嚴重超標,卻也都喜歡取笑別人做肥婆。但小鎮裡有分量的是非不多。就算老張的二叔生癌,老李的女兒鬧婚變之類的事故,也會替這一小撮幸福平淡的人帶來一陣興奮。再缺話題的時候,他們會議論電視連續劇的情節,把劇中人的煩惱引進現實,借造激情。

孩子們在草地追逐,打遊戲機,或拋拋欖球。開始談戀愛的走遠幾步,在叢林里鬼混。在那個年代,十來歲的年輕人不嫌父母,肯與家人共渡週末,其實十分罕見。小鎮風情雖然略嫌單調,但內裡的溫罄幸福,連年青的尊信也瞭解。他當年的人生願望,是甚麼也不變。只要一切維持現狀,便心滿意足

尊信父母的共同點之一是與書本無緣。但尊信的學習成績竟然不錯。爸爸說這是人類進化的證明。媽媽立即糾正:進甚麼化,給雷牧師聽到要掌你的嘴呢!一切都是上帝的安排!小尊信縱使有上帝安排進化,卻並未有因此而讓野心萌芽。他一心希望中學畢業後加盟爸爸的保安公司做摩登保鏢,或許學駕小型飛機,夏天兜遊客觀光,沒有遊客時替農民灑藥。這兩個低調的志願,本來不算過分。無奈事與願違,降低目標不一定能保證成功。

幸福的家庭,一夜間面臨崩潰。晴天打霹靂,背後其實也得聚積能量,大家看不見而已。原來爸爸與公司的電話生蘭茜有一手。而這一手分外之情,已經斷斷續續地搞了五年,並非一時衝動可以解釋得過。由於爸爸始終拒絕與媽媽分手,事情才越弄越僵,導致蘭茜把秘密公諸於世。整鎮哇然。觀眾一致驚嘆意想不到。

尊信已是個年輕伙子,對爸爸的糊塗,多少有幾分男人之間的諒解。但爸爸搭上這個體重有十分一噸的蘭茜,還搞足五年,的確匪夷所思!這方面也令他覺得在朋友面前稍為丟臉。他唯一的解釋是:爸爸並非一時衝動,而是長期心軟。

媽媽與蘭茜同屬教堂詩歌班,也算是朋友。現在誓不兩立。從來不講粗話的媽媽,破口大罵爸爸時,竟然一口氣把她叫作:他媽的淫蕩邋遢賤肉橫生爛臭屄,嚇得尊信目瞪口呆。爸爸不停地低頭陰聲道歉,保證以後不再。媽媽心裡本想痛打爸爸一頓便算數,但臉上找不到寬恕的途徑。她每次跟朋友談到這個問題時,更不自覺把事情講得更死,把下台階都拆掉。

算了吧。既然他已認錯,就讓他搬回來,大家重新再來吧。她的死黨蘭姨勸道。

沒那麼容易!他出賣了我,出賣了我對他的愛。沒那麼容易算數!

他也不過是一時迷糊。退一步海闊天空,大家也好。

怎麼現在變了是我的責任啦!我就是原諒不了他。這是原則問題。

哎呀,又是原則問題?甚麼原則呀?

甚麼原則?公平的原則!愛的原則!婚約的原則!一個基督徒的原則!
尊信第一次想離開這家,到外面的世界闖闖。

翌年,也就是2044年的九月,有恐怖組織發動了四十一個連環爆炸,用來紀念四十一年前美國侵略伊拉克。為何去年不搞,要等到四十一週年才大搞?誰也說不清楚。反正四十一項襲擊中,只有兩項比較有破壞性,其它的都不過較搶眼的自殺行為而已。幾十年了,仍然放不下舊帳,冤冤相報,何時才有了斷呢?從前說古老民族的記憶長,不好惹。現在大家都開始古老了,身上的牙齒痕越來越多,要報復的原因也越積越深,刺激著歷史遺留下來的傷痕,永不讓它復原。

更重要的是,原油比四十年前更寶貴;於是打仗的原則也隨著加重了。

尊信剛滿十八歲,便報名參加了海軍陸戰隊。手續辦好後才告知媽媽:反正得有人保家衛國對不對?我去當戰士,你應該高興哦!媽媽只顧哭,看起來比一年前老了很多。


爸爸一個人在鎮中心租了個小單位。尊信打電話告訴他自己要從軍的消息。爸爸的聲音有些沙啞,不住囑咐兒子小心。最後他加了句:我對你不住 令尊信也差不多忍不住哭了。但他快要做戰士了,英雄流血不流淚,所以最後也沒有哭出來,只安慰了爸爸一句:媽過了氣便沒事了,你放心。

他第二天便去受訓。心情有幾分害怕,幾分傷心,幾分迷惘,也很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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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4月 10日 於过渡网发表
2014年11月修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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