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19 March 2011

小说 “笙歌” 第四章 之(三)“邂逅 (上半部)”

邂逅
注定要遇上的時候,統計學和機會率其實都沒有意義。。。


宋笙一絲不掛,蹲在沙灘生火。大掃除後的心境很單純,只想著一件事:晚餐。
正當他享受著這平靜一刻的時候,突然有個女人在眼角出現。驟眼看還是個年輕女人呢!她身穿雪白松身裙,圍上橙紅帔肩,在夕陽的誇耀下,鮮艷得有些不真實。她背向日落,面對大海,避開正視赤條條的宋笙。宋笙頓時心跳加速,激素劇增,準備應付這可能是疲勞過度所產生的幻覺。哎,平靜的一刻,竟然如斯短暫。

他急忙拿起毛巾往腰間圍住,然後跪在地上,心不在焉地繼續煽火。假如來人是位阿公阿婆,他肯定會高聲招呼。遇見同類畢竟是開心大事。但眼角掃到的是個年輕得令他愕然的女人。自己又沒有穿褲子。。可憐宋笙疲累的腦袋,像個筋疲力竭的士兵,剛躺下來休息了幾分鐘,戰鼓又咚咚乍響,還響得挺急。

他圍好了毛巾,瑞涯才施施然向著他踱步進發。他迷迷糊糊地覺得,這個女人正一步步走進自己的生命。如此過火的反應,是衝動?魯莽?寂寞的後果?還是崩潰的前奏呢?他暫時無暇研究。她一步一步走近,好像走了很久,很久,很久。。。

永恆的一刻也會過去。宋笙的時空終於解凍。

你好!他暫停煽火,滿頭大汗地說:請問小姐是人是鬼?

暫時還勉強算人吧。她笑了一笑,用鼻子指出在崖上俯瞰的別墅:我就住那兒。去了地方幾天,回來看見你在這裡,便下來打個招呼。這沙灘很久沒有見過泳客啦。

哎呀哎呀!小姐呀!現在還有人去地方的嗎?但話已出口,收不回來。算啦算啦!

希望沒有把你嚇著。我在這裡呆了幾天,欣賞無敵日落。宋笙未說完已覺得自己的聲線過分油滑。他及時調整了一下,才自我介紹:我是宋笙,宋朝的宋,吹起來噼里啪啦的笙。

我叫瑞涯。人瑞的瑞,天涯的涯。” 

他還蹲在地上。大家沒有握手。

有人姓瑞的嗎?

有,我。瑞涯頑皮地一笑:我爸是希臘人,姓 Rhella。不知怎的翻成了瑞。我的名字 Rhea 變成了涯,有點苦味吧?

苦?好蒼涼高傲的一個名字,怎會苦呢?

瑞涯看著余輝勾畫的山影,上面幾縷彩雲,並未回答。早已視而不見的景色,今天特別漂亮。她轉過頭來,望著宋笙道:常來看日落的嗎?怎麼以前沒見過你?

很多年沒有來過了。見瑞涯沒有反應,他便笑著道:今早我看到了平生見過最漂亮的日出。留下來吃個便飯怎麼樣?火終於煽起了。宋笙吸了一口氣,把目光轉移到瑞涯的眼睛上。瑞涯感到面額一陣熾熱。

敢問今天燒的是甚麼拿手好菜式呢?她把帔肩拉緊,目光移走,俯身檢視火旁的晚餐材料。

本來有兩條法式雞腿的,可惜我昨天吃了。告訴你的原因,是不想你以為我每餐都吃這個。宋笙舉起兩罐罐頭,尷尬一笑,在火光前細閱招紙。這午餐肉據說在20712月前狀態最佳。香腸則是735月作廢的,比較新鮮。你是客人,你來吧!

瑞涯一幅驚訝的表情:古董罐頭?你保重哦!

沒那麼嚴重吧。宋笙說罷,從背囊掏出三個番薯。差點兒忘了紅番薯三個。還有通心粉。不過用這小鍋煮通心粉比較麻煩。

我最喜歡吃烤番薯。那我不客氣啦!她說完,把涼鞋脫了,盤腿坐下,隔火面對宋笙。很久沒見到有人在這裡了,感覺很古怪。

沒錯。幾天來我一個人,像隻野鬼孤魂。

這野鬼孤魂的日子我過慣了!說畢,瑞涯覺得對著陌生男人埋怨孤單有點不恰當,連忙用輕鬆的口吻補充說:不是嗎?現在所有人都變了野鬼孤魂。你不看日落的時候住哪裡?

羅便臣道,近兵頭花園。

哇!坐巴士來的嗎?

宋笙笑道:這距離我平常要跑四個小時。今次有特別能量,三個半鐘就到了。我不戴手錶,但跑步時心裡有數,很准的。他打開罐頭,嗅了嗅,說道:還未發臭。表面滑滑的一層,似乎發生過某種生化變異。但經火一燒,保證百毒全消!

瑞涯做了個感覺嘔心的表情。

其實她從未吃過這類先民遺留的低降解度,呈食品狀的罐頭物體,也不會到荒廢了的商店或住宅蒐集過氣乾糧。她別墅裡有間面積六十多平方米的食物儲藏室,擺滿了整條的雲南火腿,從意大利空運,砧板般大小的乳酪,精裝小瓶咸魚,和各類高級煙肉。雖然不少都已經發霉變壞,甚至生蟲,但挖掘一下,不難找到一兩塊局部可吃的,足以滿足偶爾爆發的懷舊朵頤。還有數不清的各國佳釀,足夠幾個酒鬼醉上三五輩子。再者,瑞涯連這個私家糧倉也甚少幫襯。她日常主要吃朱姨在高爾夫農莊出品的瓜菜鮮雞。


朱姨六十來歲,是順德人,來港替瑞家工作了三十多年,把瑞涯從小看大,當是自己從未有過的女兒。她告訴瑞涯自己一早梳起不嫁的原因,是不要男人折磨和家庭負累。

社會解體後,朱姨和兩個在附近當女傭的老鄉搬到石澳高爾夫球會,把第十八洞果嶺前的大片球道改成耕地,又把富有殖民地色彩的會所變成農莊,養了些雞。本來連馬鈴薯在地下生還是樹上長也搞不清的瑞涯,現在已是個得力的農場助理。她經常去球場幫手,甚至住上三兩天。朱姨雖然是她剩下的至親,但大家畢竟來自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朱姨簡單純樸的心滿意足,大聲大氣的開心歡樂,令瑞涯認識到無求的幸福。不過幾天下來,她便會感覺窒息,必須逃回別墅喘氣,單獨歇息。

朱姨和姐妹們曾經在石澳村找到一頭豬,大概是人家以前養來玩的。幾位老太太把它養在十八洞的沙坑里。過了幾個月,夠肥了,便雞手鴨腳地把宰了。瑞涯沒有參加,但宰豬的聲音連別墅那邊也可以隱約聽到。為了那頭豬的垂死尖叫,瑞涯足足一個多星期沒有去球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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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跑了半天就是為了看日落?中環的日頭不下山嗎?

其實我當時並沒有目標,只想不停地跑。可能是一種逃避吧。反正不敢停,怕停下來會被現實抓住。

聽起來有幾分像我公公的人生呢!但終歸。。。

對,終歸也得停下來面對。

不介意我多事問句,甚麼事逼得你哪麼緊,要跑個不停呢?欠了人家賭債?

我爸爸出走了。

哦。。。其實我的父母一早也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不過我爸出走是有原因的。

你沒有去找他?

沒有。找不到的。

你媽呢?

死了十多年了。瘟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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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前有沒有參加過那些種籽派對

種籽派對?你指政府為 Z壹族搞的那些聚會?

沒錯。

很小的時候好像去過一兩次。沒甚麼印象。我爸媽不喜歡政府那些裝摸作樣的吵鬧搞作。

所以養成了閣下的孤僻?

哎呀,小姐,別挖苦我了。我的孤僻是命運逼成的,不是培養的。我爸認為我須要學的是生存本領,不是一般的數理化,以應付今天的洪荒世界。他們也頂討厭當時的人當我明星般看待。所以經常幫我逃學,把我留在家裡自己教!

你太幸運了!但如果你有參加,我們小時侯可能見過。不過我會跑會跳的時候,你還在穿尿布呢!

呃,我的尿布都是專為我設計的名牌,上面都印有我的大名呢!

失敬失敬!幾乎忘記了宋先生是當代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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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是混血兒嗎?

你看得出來嗎?我媽是芬蘭人。但我的樣子像純種中國人。

誰說的?

都這樣說。

我一眼便看出你是百分百的混血兒。

混血也有百分百的嗎?

當然有。

兩個混血兒在今天的石澳碰上,你說有多大機會?

現在說起來也是百分百了,對不對?

“Rhella 是希臘姓?

我爸是希臘人,不過嬤嬤是阿爾及利亞人,也是很混亂的血統。我有時候希望體內那麼多的不同的血統,會像異花傳粉一樣令我更堅強。

但望如是。老實說,任何能夠幫助我增強意志的藉口,不論有道理沒道理,我都會深信不疑,全力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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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真的13歲便送你去瑞士寄宿?

真的。

你在大學修國際關係?

夠枉然吧?

我沒有那個意思。只不過。。。的確是有點另類

你就老實說吧。神經病就是神經病,另甚麼類。不過當身邊所有人都神經的時候,大家都不覺得有問題。

你會法文嗎?

當然啦!還有德,意,希臘,英語和中文。

哇!都流利?

都可以說得很快,但不一定准。

我只會中文,英文,芬蘭話,實在慚愧!

到你挖苦我啦?我甚麼都不會,就是會很多語言。

你太謙虛啦!

啊,不只不只!我以前還會逛街購物和彈琴。現在還會耕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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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這樣的父母真幸福。我媽以前很少在家。間中出現,也不過是從巴黎之類買完春裝,往上海途中路過歇腳。她進門口第一件事是吩咐傭人如何如何處置她的東西,然後才找我出來熊抱,大聲叫我 Love 或達令。家裡的狗她也叫Love 或達令,不叫名字。

你爸爸呢?

他更不知所謂。我懂事以來見哈雷慧星比見他多。他一天到晚全世界飛,在國際情婦們面前扮重要忙人。一看見我的影子便逃。我和公公婆婆比較有緣分。基本上是他們帶大的。他們對我很好,也肯花時間,可能當我是一種隔代彌補吧。但他們很不開心,甚麼也看不順眼。都是錢作怪。

我們窮等人家,做夢也想不到錢可以是這麼大的負累。

的確是。。。說句真心話,錢太多不單是負累,簡直是折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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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3月 20日 於过渡网发表
2014年11月修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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