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6 March 2011

小說 “笙歌” 第四章 之(一) “石澳淚”

“笙歌” 第四章  之(一)
石澳淚


瑞涯一邊在百葉窗後偷看那男人,一邊用大毛巾拼命擦乾頭髮。
她焦急得要尿褲子了,同時又為自己這急相感到尷尬和懊惱。她不相信自己躲在窗後偷看一個陌生男人足足三天,還為他痛哭了兩個晚上!更離譜的是,觀察了五十多個小時,她連一點苗頭也沒有看出來,卻單憑直覺知道自己正處一個極重要的人生交叉點。過去的一切都已經不重要。未來從這刻開始,要好好把握,半點也不能放過。
他今天看來好多了,但仍然滿懷悲傷。一個傷心的人是不會傷害別人的,對不對?瑞涯喃喃自語地問自己。問題毫無邏輯,答案卻很肯定:對!” 
到了這個地步,不對也得對。迷迷糊糊地偷窺了幾天,她已經難以自拔。失去了這個陌生人,她沒有信心可以再面對外面的淒涼死寂。她現在連維持呼吸的意志也好像有了依賴。他一旦離去。。。她不敢想下去。
在他出現之前,她每天都聽著大海重復不斷的節奏,跟它比賽耐性。海浪一個接一個衝上灘頭,瑞涯一口氣接一口氣地呼吸。
他突然間把寂寥驚破,為單調重復的晝夜加添了色彩,甚至引發激情。這兩天,瑞涯的世界重新有了生命內容。她覺得迷惘,甚至害怕,但久違了的活力在迴盪,提醒她仍然活著;不單只活著,還充滿了好奇,希望,幻想,和一種輕飄飄的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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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涯心情興奮,患得患失,像個超齡的懷春少女。失控的腦袋,死圍繞著這個陌生男人胡思亂想。兩天來,她一直擔心他會在兩片木窗葉的視野中自殺,死在她的眼前。但今天的他渾身活力,半點也不像會尋死的人。不過此人的精神狀態明顯不穩定,這一分鐘的正常並不保證下一分鐘不會突然崩潰。想到這裡,瑞涯連忙在心裡替他辯解:唉,活在今天的人,有誰不精神彷彿呢?精神不彷彿才不正常。所以他很正常。不單只正常,還給了她一份安全感。他絕對不是危險人物。
他甚麼啦!瑞涯一下子清醒過來,輕聲責備自己:瑞涯!寂寞把你搞瘋啦!瑞涯呀瑞涯,你現在不止發姣發騷,還發了神經啦!

但是,錯過了這個機會,比神經病可怕得多。
明天一覺醒來,可能人去灘空,
只剩下一片白沙和海浪,與自己打成死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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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兩天前的出現,打亂了外面的重復秩序。
他遠看很年輕。可能比瑞涯更年輕。這不大可能吧。。。天未黑齊,他便開始生火做飯,似乎很享受一個人的寧靜。
瑞涯正在考慮如何自我介紹:也許先點幾枝洋燭,讓他知道崖上的屋內有人,有了準備,才下去打招呼會比較恰當。正當躊躇之際,他突然哭了起來,有如山洪暴發,震蕩了整個灘頭,驚破了一向無動於衷的死寂。瑞涯從未聽過如此震撼的嚎啕大哭,淒涼得毫無保留。她感到毛骨悚然,全身發冷,呆呆的站在窗後發抖,吸收著駭人的哭聲。
過了不知多久,哭聲停止了,跟開始時同樣突然。他隨手拿幾把沙扔到火里,跟住倒下便睡。身旁的死灰泛著疲乏的紅光,不消片刻也被熟悉的黑暗吞噬了。
剛才屏了息的海浪,像看完熱鬧的樂師,各自返回崗位,噝噝沙沙地繼續那單調的永恆樂章。瑞涯發覺自己手裡拿著一根未點的洋燭。她把洋燭放下,夢遊似的把門窗例外地鎖上後,不梳洗便上了床。
滿腦袋都是他的哭聲。是回響?還是他在死灰旁的啜泣聲呢?人怎可能傷心到這個地步,流那麼多的眼淚呢?他究竟睡了沒有呢?
瑞涯伏在床上,把頭夾在兩個枕頭中間,失控地放聲大哭。她也哭得很徹底,很盡情,很傷心,卻沒有一個說得出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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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醒來,便匆匆躡腳到窗後窺望。
淡薄的晨曦一如既往,在水平線上為新的一天佈置序幕。營火旁的人不見了,只留下背囊,壓在毛巾上。難道他已經。。。?
熟悉的沙灘今天變得很陌生,甚至虛幻。昨天的情景,會不會只是一場怪夢呢?大約過了二十分鐘,他順著清晨的潮水游泳回來。瑞涯留意到他裸露的健碩身軀。果然是個年輕人。不經意的一句,竟然令自己赤紅了臉。
她真希望有具望遠鏡,看個清楚。
兀立懸崖,俯瞰海濱,卻沒有望遠鏡的別墅,可能只此一家。別墅的主人 -瑞涯的外公外婆 -從不往窗外看,因為一看便氣。公公平日一早到晚在外忙,回家時那價值連城的無敵海景已是一片漆黑。公公婆婆也討厭沙灘。潮濕的海風粘粘的怪難受。沙在腳下也不舒服,在鞋里更不用說了。
公公有的是錢和地位,沒有的是喘息和自主。他不須要做的事情很多,通通都放不下。他厭惡社交應酬,卻甚少錯過。一輩子的習慣改不了,也不敢改;人家說到了一把年紀才改變習慣會沒命。他甚至越老越忙,以證明自己未老。每到週末,除非天氣很差,沙灘上密麻麻的布滿了吵鬧的泳客,討厭得要命。公公在家的話,會把百葉窗關上。他不想看到這些人
公公在不遠的淺水灣有座相似的別墅。當初是買來投資的。後來市場不順,便索性也自住算了。兩座別墅相距不夠十五分鐘車程,都沒有望遠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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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乾了身,穿上短褲,然後拿了兩罐罐頭挖著吃。嚴重過期的罐頭乾糧,在很多地方都可以找到。不怕死的經常拿來吃。瑞涯從來不碰這些方便食物。
吃過早餐,他踱步到沙灘盡頭。消失了兩個小時才再出現,逕自走到瑞涯腳下的崖底,但沒有往上爬。最接近的時候,他們相隔只有五十米左右。她在窗後按著口鼻,不敢呼吸,聽著自己的心跳。他看上去真的只有三十左右!她很久很久沒有見過比自己年輕的人了。更出奇的是:他也是個混血兒。
整個下午,他好像開個人遊藝會,負責多項活動。一圈太極沒有耍完,便改做瑜伽。做不了幾個姿勢,又坐下來冥想。屁股未坐熱又蹲起來看書。看不了兩頁便掉下書去游泳,轉頭又上岸散步。散不了幾步又躺下來休息,休息不足五分鐘便又起來看書。他雖然一表人才,但明顯有過度活躍症,無法集中精神。哎,真可惜。
潮水搶了一天灘,開始邊拉邊扯地撤退,周圍逐漸歸於恬靜。絢爛的晚霞也開始褪色,讓沙灘回復樸素的面貌。不消幾分鐘,瑞涯公公那價值連城的漆黑海景又重臨石澳,如常地籠罩一切。在這黃金海景中長大的瑞涯,早已視之而不見其壯麗。想不到今天因為他,會站在窗後欣賞日落,有種久別重逢的感慨。
灘上的身影漸漸模糊,融入暮色。他安靜地盤腿水邊,與早前判若兩人。瑞涯心想:是否應該趁機打招呼呢?猶豫之際,那令人心寒的哭聲又突然爆發,嚇得她打了個很大的冷顫。

。怎麼搞的 。你怎麼啦

他哭得比昨晚更淒厲,連正在撤退的潮水也被亂了節奏,頓了幾拍。這不是人的哭聲。這是一頭離群野獸的哀嗥。這是肝腸撕裂的聲音,絕望的呼叫,毀滅前一刻的吶喊,寂寞的哀鳴,憤怒的咆哮。  
瑞涯心想:換了我,會帶著傷心跑上山,找個山洞穴躲起來哭。滄海無情;對著它哭是自討沒趣。海浪在旁邊照樣起起落落,根本不當人間的悲歡離合是一回事。通通都是小題大做!山洞起碼懂得共鳴,予人以回音的安慰。

海浪不聽你,我來聽。我來

她顫抖著轉身走到床邊,撲下便把頭埋在枕頭下放聲大哭。她不想停,想一直哭到明天,後天,大後天,把幾年來的寂寞一次過傾倒出來,哭個清光。也不知哭了多久,她才朦朦朧朧地睡著了。不過眼淚並沒有停,繼續在空洞的夢中流淌,滲入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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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e bella cosa e' na jurnata 'e sole,
n'aria serena doppo na tempesta!
Pe' ll'aria fresca pare già na festa
Che bella cosa e' na jurnata 'e sole!  . . .

如此晴朗的一天,實在太美麗了
風雨過後,空氣又回復祥和

一首以那不勒斯原文唱出的我的太陽,把瑞涯從半睡半醒中喚醒。她多餘地躡腳走到窗前,把紅腫的眼睛貼在兩塊百葉之間。半透明的晨曦還在做夢。他站在夢境的中央,靠近水邊,面向大海,一絲不掛,雙手兩腿張開成大字型,擁抱著剛冒起的太陽,引吭高歌。
瑞涯雙手捧著自己的臉龐,說了句:有無搞錯!然後忍不住捧腹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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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昨天相比,他今天判若兩人。
整個上午他都在看書,還做筆記。午飯後,他大睡了兩個多小時。起來後竟然從沙灘的一邊打跟斗到另一邊。黃昏前暢泳了一個小時,才自得其樂地弄晚餐。如果他不是陶醉在新生的輕鬆,便是精神徹底崩潰了。無論如何,今天的他令瑞涯感染到一陣衝動,也想高聲唱歌,或者是尖叫。
整個下午,她不停跟自己激烈辯論,是否應該去自我介紹:

當然應該啦!你有選擇的餘地嗎?!

廢話!下去就是自己丟臉,說不定還會惹禍上身。

就剩下幾個人,還來面子這一套?

你混混沌沌地發了兩天遐想,現在下去面對一個有精神病的男人,肯定會失望得哭了出來,又何苦呢?還有,他現在赤條條的,明顯沒有打算再把衣服穿上,你又怎樣去自我介紹呢?

瑞涯!機會一過,永不回頭。

好吧好吧。去,去就去!

她走進巨大的衣帽間,在名牌森林裏左翻右抄,竟然找不到一件適合這個特殊場合的衣服。最後勉強找到一條在印度買的白色棉紗松身長裙。配上她的黑長髮,在沙灘上應該挺好看。但這裙子很透光,戴胸圍嘛,好像土了點。不戴又露了點。。。哦!來條披肩!進可攻,退可守。

死啦!我的頭髮!

兩天來她只顧窺視,忘記了梳洗沖涼,連牙也沒刷。她匆匆跑到後園的露天泳池,來不及像平時一樣打水洗頭,以免污染池水,聳身便跳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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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月 19 日 於过渡网发表
2014年11月修訂


宋笙某天回到家裡,發覺爸爸已經出走,於是也背上背囊,無目的地奔跑。
他只顧往前跑,腦袋裡都是爸爸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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