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26 February 2011

小说 “笙歌” 第三章 之(七) “Z 壹族”


第三章之(七)
「Z 壹族」
任何生命出現之後,絕種只不過是早晚的事,不值得大驚小怪。
人類為何不育?老馬有他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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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笙憑欄深思,馬依力看得出他渾身都正被矛盾折騰。

宋笙這四十多歲的 “年輕人” 雖然不算多愁,卻頗為善感。宋煥說這是遺傳了外祖父幾條憂鬱基因所致。雖然宋煥把他自小訓練成一條勇往直前的蠻荒好漢,不過本性難移,宋笙憂鬱的一面偶爾會冒頭,與後天的強悍一爭長短。兩方面性格的拉扯,有時令宋笙更全面,有時使他左右為難。人最怕和自己意見不合。與別人爭拗比較有方向;和自己爭拗則充滿矛盾。無論那一方勝出,輸家都是自己。

今早他親身感受到人在死亡邊緣掙扎的滋味,和生活在洪荒世界的無助。看來這遭遇激發了他的矛盾,引發了內部鬥爭。

遇上一個垂死的陌生人,理性告訴他無能為力,心性卻放不了手,結果搞出個不三不四的妥協。執行中理智似乎太冷酷,到靜下來的時候,又為此內疚。反正大清早碰上如此難過的考驗,肯定是倒霉。

這老頭也可能令他想起了爸爸。再者,他剛剛過了四十二歲生日,也算落腳中年了。人到中年萬事憂,他會不會開始擔心自己將來要獨守地球等死這苦差呢?雖然這個可能性一向都存在,但年輕時也許不會上心。

老實說,小宋能為那垂死的人做些甚麼呢?從前的文明人,看到路邊有人垂危,順手打個電話便可以解決問題,兼且享受救人一命的偉大感覺。現在可沒有那麼便宜的善事了。要行善必須親力親為。救人一命,自己要作出很大的犧牲。過往的互助精神,在殘酷的洪荒現實前沒有生存空間。這無情的事實,小宋需要時間消化和吸收。

老馬看著這高大英俊的忘年摯友,人類最後的一個BB,禁不住感慨起來。不久的將來,宋笙還可能要兼任全世界最老的人,最後的一個人,最孤零零的一個人。假如老馬有孩子的話,大概也是這個年紀吧。幸好他正常不育;因為將親生骨肉撫養成人類的最終句號,是件令人痛心的苦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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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040年代出生的人,通稱“Z壹族”,取意英文字母的最後一個,反映了大家的悲觀情緒。這一小撮人,點點滴滴地加盟一個繁榮,緊張,碎步邁向死亡的社會。宋笙小時候到哪都被人群圍觀。能夠摸摸頭髮或擰擰小臉蛋,觀眾們多多錢也願意付。宋煥和夏麗因此從來不帶他去公園。

家中每天都收到世界各地送來的禮物:金錢,鮮花,玩具,肉麻的信,想像不到的東西也很多。外面有人高價徵求任何有關宋笙的物件:頭髮,舊衣服,被單之類不用說,連指甲和用過的尿布也有買家。尿布要來幹嘛呢?原來網上有很多專治女性不育的秘方。隨便拿條來舉個例吧:50公升童子尿,加車軸草二兩,蕁麻五錢,泡隔夜後加岩鹽,檸檬半只。排卵前五天每天喝兩次。童子尿難取的話,用尿布提煉也可,有方法可循。

然後呢?然後急忙找個男人上床。事後還要倒竪,時間越長越好,以防漏掉半滴。防止漏掉些甚麼呢?只不過幾滴無精之液而已。差不多所有的男人都是一肚子死精蟲。在顯微鏡下看,有如海嘯過後的瘡痍景象,一條條蟲屍浮在水面,毫無動靜。所以就算童子尿秘方真的靈驗,也是白費,完全不值得把口腔弄成尿兜味。再者夏麗和宋煥根本就沒有賣過一滴宋笙尿出去。市面售的都是假貨,但他們也懶得投訴。

宋笙要等到差不多成年,才有機會過些比較 “正常” 的生活。不過隨著他的成長,社會上的“正常”狀態,也在不斷轉變。 

以一個Z族人來說,宋笙可以說非常例外。

他的父母知道與生俱來的名利是毒藥,所以盡力把小宋笙隔離。大部分Z族的父母都給一時的風頭蒙蔽了,結果把孩子和家庭通通斷送。更可悲的是十來歲的Z族小孩,自殺率驚人。他們都喜歡選擇比較恐怖的手段去了斷自己出盡了風頭的小生命,似乎是對社會的一種報復和控訴:

你們都想我死,沒錯吧?好,來,過來,我死給你看;要不要再激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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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從石器時代進化到21世紀,過程艱苦緩慢,一步一步的爬了好幾萬年。回程卻不過花了二十年左右。在這短短的期間,宋笙要和一切文明設施告別:飛機,汽車,電話,電郵,自來水,抽水馬桶,冰箱,牛奶,巧克力,電燈 。 。 。到後期,連父母也由於不同原因相繼離去。

宋笙沒有年紀相約的朋友。他的爸媽不單只是父母,也是朋友,也是他的一切。人生,對他來說是一連串的喪失。縱使人生一向如是,但宋笙所失去的,幾乎都沒有復得的希望。面對命運的意圖,他只能聽老爸的話:不多想,往前看,只顧一步步走好,做個生存者。

生存的基本問題倒不多:堅固的居所多的是。物資過剩的昨天留下了大量衣服和工具,還有各式各樣不保鮮,卻勉強能吃的包裝食品,和嚴重過期,但仍然有效的藥物。再者,活在2090年的原始人,有足夠常識對付大自然。可是不愁衣食地看著文明消逝,原來心理上比埋頭苦幹地向前推進難受百倍。

老祖宗的無知,給了他們一種頑強的生命力,令他們無所畏懼,專心奮鬥。在遠古的蠻荒,生存就是一切,必須全身全情爭取。人們憑著天性,跟隨本能大步走。毒蛇猛虎要打便打,打勝了吃下肚子,吃飽了搶個伴生孩子,越多越好。有了孩子,生存的意志更旺盛,這是天性使然。孩子大了,像爸爸,比老虎更凶猛,給豺狼更聰明,拿根樹幹闖天下。感覺走投無路的日子,他會對月哭嚎,求神保佑,找尋繼續走下去的精神力量。

在2090年,一切原始力量已經被文明侵蝕得體無完膚。文明人有警察保護,法律監管,用不上本能。祖先的強悍基因被長期埋沒,早不中用。當宋笙感覺到恐懼低落的時候,神靈也不保佑,因為他不相信神靈,萬事都得靠自己。

他像一隻脫了軌的衛星,不隨意地跟著黑暗無形的引力,衝向無邊際的末路。耳邊只有爸爸的囑咐:千萬不要停下來多想,給自己機會猶疑。猶疑會令人分心,削弱“硬要活下去”的意志。“兒子,你不要多想,只顧一天一天的活下去。要生存,就得這樣。”

他似乎從來不敢反問為何要堅持這樣。難道就是為了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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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依力為宋笙唏噓之餘,不禁反問自己:為何從來不覺得自己可憐呢?他不也是眼巴巴活著等死,見證人類滅種嗎?當然,以他這把年齡,要為全人類殿後的機會不高。但很難說呀!就剩下那麼幾個人,倒霉的話,一個登革熱或霍亂可以不論年齡,送他們集體歸西,剩下他獨自顫抖呀!

或許他認為自己的一代,是最後一批須要為人類自我滅亡負責的人吧。 

又或許老馬曾經滄海,深知表面的舒適不外一時之快,不值得惋惜。最花巧的享受,頂多十天八天便完全習慣,變得麻木。一般人只有在失去了的時候才感覺缺乏,不會在擁有的時侯覺得幸福。他從前每天沖熱水涼,每晚睡空調房間,就從未覺得過是享受。但這些暫時的小方便,長遠代價相當沈重,跟吸毒有些相似。不過話雖如此,假如他現在可以沖個熱水淋浴,或者來兩瓶冰凍啤酒,又或者在沒有蚊子的空調房間靜靜地睡一個晚上的話,他肯定會過癮到大叫三聲:爽!爽!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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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多數人搖頭擺腦,嗟嘆文明解體之時,剛剛五十出頭的馬依力屬於少部分“低唱反調”的人。 他認為現代文明瓦解是意料中事,沒理由大驚小怪,也不值得惋惜。這個自鳴科學進步,商業發達的社會,早已經患了精神病,並且病入膏肓,失去了基本智慧,連最簡單的物料平衡也不再掌握。試問地球這毫不起眼的小行星,能讓你們狂抽亂挖多久呢?這條數一點也不難算,但大家都不算。因為不討好的話掃興,引不起共鳴,沒有市場,是選票毒藥。於是乎聰明的人類集體否定了問題的存在,馬照跑,舞照跳,手拖手快樂地奔向懸崖。這樣的萬物之靈,鴕鳥也當之有餘。

短短的人類史不斷證明權力過大的人早晚都會變態,喪失思考和判斷能力,自找滅亡。當年被忽悠得糊裏糊塗的群眾,自以為是集體當權者,萬眾一心地高呼人類萬歲!為所欲為萬歲!自由商業萬歲! 肆意破壞環境之餘,環保也萬歲!零排放也萬歲!矛盾?平衡取捨?都只不過是一些搞精英主義分子的悲觀論調。屬少數派,不夠選票,可以不理。

從前奉承權貴雖然肉麻可恥,還遠遠不及後期的人奉承自己過分。有了集體妄想的民主力量為後盾,幻覺和現實被混為一談變了正常,不算混帳。

人類面對的各種問題,複雜性史無前例。但數據一大堆, 選民皇帝不懂,便交由政客酌情處理。可是有現代感的政客都是修法律,搞字眼,說話有魅力的跟風專才。數理化這些偏門學問,初三程度剛剛未趕上。現在有人指地球在暖化,再不管會死人。但有老闆說此乃妖言惑眾,無需理會,弄得政客們頭昏腦脹,左右為難。再衡量形勢,觀察選情,發覺轉左是虎穴龍潭,轉右有毒蛇猛獸。為了政途,為了討好,唯有不左不右,原地踏步,面對電視鏡頭,滿腔激情,講些大家喜歡聽的話了之。

有錢國家的經濟要不斷增長,以保持消費強勢。窮國家都在努力趕上,希望明天會更好,也有資格浪費。馬依力的爸爸常說這個世界重的是量,不是質。他年青時認為老頭子自鳴得意的看法很庸俗,但最終也不能不承認爸爸的市儈定論有見地。

反正騎虎難下,全人類繼續衝吧!衝往哪呢?天曉得。一個多世紀來,人都為衝而衝,為毀滅將來而衝。勤奮的人死幹爛幹,換來周身病痛,愁眉苦臉,精神緊張,血壓高漲,還破壞了生存環境,親手毀滅了心愛的下一代。如此所作所為對他們自己毫無好處,所以不能責怪他們“自私”,只可以批評他們愚蠢,害了宋笙這一代。

但話說回來,假如人類沒有失去生育能力,宋笙這一代還不是依樣葫蘆地繼續自掘墳墓?這死路是大家發揮團體精神努力鋪的,回不了頭。既然無力轉乾坤,馬依力便索性退隱,等待結局。

雖然宇宙有無窮奧秘,但智人總覺得自己腦袋想不通的,自己狹隘原始的眼耳鼻舌身感覺不到的,便 “不合理”, 不應該發生,所以一致認為集體不育這突然現象 “不合理”,難以置信。老馬卻不以為然:“從機會率看,在這顆小行星上熬出了生命,是個小奇跡。但任何生命出現後,絕種是早晚的事。至於不育的具體原因,只要稍用腦筋,也不難想像。就看單薄的大氣層吧。它包著地球,比例上有如蘋果的皮。人類百多年來把數之不盡的廢氣灌進去,長年累月之下,其中一樣不起眼的化學壞分子,輕易瞞過了我們極為有限的警覺,超越了懵然不知的臨界點。於是一呼一吸地把我們神秘的生殖系統腐蝕,直至作廢。都是自作孽!”

雖說人類滅亡乃咎由自取,但每當老馬想到宋笙和瑞涯押著龍尾,一步步走向“智人”自己安排的末路時,心裏總有些戚戚焉。大概希望同類延續是天性,一種邏輯壓不下去的天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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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又有客到啦!” 宋笙的聲音比先前輕鬆得多。

尊信沿著羅便臣道跑向他們。他比馬依力年輕只六年,但步伐輕快,遠看像個中年健將。他邊跑邊急不及待地抬頭大叫:“喂!你們猜我今早見到些甚麼呢?”

“嚇!又來一單?” 馬依力故作詫異地瞪眼望著宋笙,忘記了這副表情在大眼鏡後的滑稽模樣。

宋笙忍不住笑了出來,隨即嚴肅地說:“我剛才說的事,不要再提了。”

“對。夠了。況且給老尊信知道了,隨時會上山救人,為大家平添麻煩!”

宋笙苦笑了一下。

老馬望著他,誠懇地說:“換了是我,也會是同一結局。不同的是我可能沒有你那麼慌張,搞出個番茄動作。在目前的情況下,誰都照顧不了誰。你根本沒有選擇餘地。”

“謝謝!” 宋笙望著師傅的諒解眼神,放下了心頭一塊大石,無奈地又笑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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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2月 27日 於过渡网发表
2017年11月修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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