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20 February 2011

小说 “笙歌” 第三章 之(六) “剖白”


剖白
宋笙把早上處置垂死老人的經過告訴馬依力。做好心,真不容易。

鏈接到「笙歌」上一節:「終極分子」

豪宅內的雞 大概餓急了,叫聲越來不耐煩。

馬依力入定時聽而不聞的雞叫,現在一聲比一聲響亮,敲打他的耳識。天未亮,他已經餵了一輪雞。通常早課完畢後,還會放它們走地,鍛鍊雞肉,改良口感。在文明過後的洪荒世界,先有雞,才有蛋。雞還會製造肥料,很寶貴。不過很難避免間中被野狗吃掉幾隻。

老馬互擦雙掌,輕輕按摩眼睛和臉龐後,才把眼鏡從黃花梨盒子拿出來戴上。他用來放置眼鏡的明朝古董,設計平淡,木質溫厚,是在一家荒棄了的古董店發現的。幾百年來,這盒子不知被用來收藏過多少金銀珠寶,情詩密函,用來裝眼鏡可能有些委屈。但他這副親手製作的眼鏡是隨身寶,不能再遭意外。

他抬頭看見到宋笙在石牆頭盤膝而坐, 閉目養神,恬靜的外表暗藏不安。馬依力想靜靜走開,讓徒弟自尋安靜。豈料腳步未開,宋笙已經張眼大叫: “師傅早晨!”

“怎麼啦壽星公?來點炒豆角和新鮮豆漿怎麼樣?” 師傅最瞭解徒弟的胃口。“昨天剛採了些野菌。”

“安全嗎?老佛爺也是吃野菌死的哦!”

“怕你就別吃好啦。”

“不怕不怕。又不是第一次。我正餓得發慌。” 宋笙說罷,從牆頭跳下,跟著連忙宣佈:“師傅,我急需精神輔導,不過先吃飽才說吧。啊,還有,瑞涯叫我謝謝你的生雞和鮮蛋。”

“她好嗎?”

“好,就是情緒有些古怪。” 宋笙頓了一頓,才補充道:“那鬼地方又濕又悶,不鬧情緒才怪。”

馬師傅只是微笑,瞟了他一眼。

宋笙指著凳上的大喇叭:“師傅你臨老學吹嘀噠?”

“前幾天看到幾頭馬騮,在斜坡上鬼鬼祟祟向這方向打探。我在樓上一個單位找到這喇叭,準備用來嚇它們,別打我老馬這地盤主意。”

“一定是兵頭花園猴口過剩,年輕的出來另覓地盤。我怕你靠吹可能不夠,要找根氣槍殺馬騮警猴。否則你這半天吊農地早晚變了空中花果山。”

“希望不需要開殺戒啦。正常人聽到我吹喇叭都會跑得老遠,永不回頭。馬騮應該也不例外。來!我煮飯,你去放雞,順手清潔雞窩,如何?”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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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笙把早上的遭遇說了一遍。說到自己找來了幾塊大石,準備對那垂死老頭行刑的時候,停了口把碟子捧在面前舔。老馬望著他的褲子,發覺並無腦漿血跡。 

“不用看啦,我沒有下手,下不了。”他放下碟子,竪起拇指:“頂呱呱!謝謝師傅。”

“我猜你也沒有這分膽量,”老馬取笑著說:“你結果把老人家掉下不理啦?”

“老實說,我可能做了些更折墮的事。”

老馬見宋笙面色沈重,不似在開玩笑,便問道:“有甚麼事比謀殺更折墮?”


原來到了關鍵一刻,宋笙突然腿軟。

可能他心底深處,根本就沒有打算真的給老頭執行安樂死。老馬說得對,他沒有這分膽量。跑上跑落,搬石頭,採芭蕉葉,無非做戲給自己看而已。宋笙第一眼看清楚那老頭,便頓時中了邪般盯著那雙看來被蒼蠅吮食過的眼珠發呆,六神無主。

頭上混沌的宋笙,在附近停車場找了一塊帆布篷帳,把腥臭老頭放上去,然後拖離小徑。他接著飛跑回家,隨手拿了一瓶水和幾個番茄,一口氣又跑回山腰。老頭仍然睡在帆布上,可能已經死掉。宋笙把他拉過車場,繞到大廈後面。他把水和番茄放在旁邊,敷衍了句:“這裏可以吧?” 便頭也不回地跑回家。洗了個澡,換過衣服,才過來老馬這裏。

“聽來你已盡了力啦,還怪責自己些甚麼呢?”

“我的良心就是無法平伏。回到家中,比較清醒,我的私心更無所遁形。我其實從頭到尾都沒有真心想幫那個老頭。碰見他我自怨倒霉,一直想找個過得了自己的藉口脫身。”

“你甚麼時候開始對自己那麼苛求了?” 老馬安慰道:“我看你當時是被嚇壞了吧。但你又不是未見過死人,今次為何如此大驚小怪呢?” 提到死屍,老馬不禁聞到那股洗不去的惡臭。每搞一次腐屍殯儀,身上都會臭上整個星期。頭髮,喉嚨,鼻子,都會被腐味纏繞,無論用多少肥皂香水也洗不去,蓋不住。

“但他未死呀!” 宋笙站起來伸了伸腰,摘了條黃豆,打開豆莢,吃了顆豆。生黃豆挺難吃,但宋笙習慣了吃來玩,刺激師傅。不出所料,老馬的警告又來了:“告訴過你多少次,吃生黃豆會死人!”

宋笙沒有理會,繼續說下去:“我想清楚了,我的不安不是因為我沒有幫他,因為誰也幫不了他。不過我應該老老實實,幫不了便不要幫。我搞了一大堆無謂花樣,把一個垂死老人拖來拖去,徒然增加了他的痛苦,你說是不是很折墮?我覺得自己是個懦夫,偽君子!”

“哇,別罵自己罵得那麼凶狠吧!我看你當時頭腦昏亂,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你身邊又沒有其他人,作狀也沒有觀眾,又何來虛偽不虛偽的說法呢?”

“其實我把他拖過停車場的時候,頭腦很清醒,有個清晰目標。”

“目標?甚麼目標?”

“我一邊拖一邊回頭看,要把他拖到從小徑看不到的地方。我不想下次上山的時候再看到他。你說我頭腦混亂不混亂?”

要做到真心徹底的自我剖白需要極大勇氣。不過一旦克服了心理關卡,一五一十和盤托出之後,除了釋放了心頭重負,還可能會多了分自豪,甚至自我欣賞。宋笙起初很期望師傅的體諒。現在把事情攤了開來,又好像不再需要任何人的理解了。

他雖然還有點意興闌珊,但內心已較先前平靜。他倚靠欄河,把最後一顆豆吃掉,然後把豆莢拋下橋。豆莢落在公雞身上,把它嚇了一跳,小題大做地咯咯了幾聲。旁邊的母雞眼明嘴快,一口把豆莢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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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2月 20 日 於过渡网发表
2017年11月修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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