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7 February 2011

小说 “笙歌” 第三章 之(四) “牛津太極”


第三章  之(四)
牛津太極
- 年輕的馬依力,竟然在牛津發現老莊哲理,學習太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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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依力20221215號在香港出生。 客觀來說,他的來臨絲毫不值得大驚小怪。 人類當時的繁殖能力正處巔峰。同一天就有六十多萬個小朋友在全球各地出世;正所謂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他們和小馬同屬一個生肖和星座,各自等候面對不同的命運。
話雖如此,馬依力的父母仍然隆重其事。爸爸馬勇甚至破例不上班,親身到醫院旁觀老婆作動。可惜生孩子這事情很難說得准:哎呀哎呀的,一個又一個小時過了去,只聽老婆叫,不見人出來,把他快急死了。他不停地打電話,耳朵又紅又熱,關心著一單重大買賣:小張,你聽著:我不肯定要在這裡呆多久,反正你一有消息就打電話給我。對!這裡的鬼規矩很多,如果手機關了你便先發短訊。沒錯沒錯!我要第一時間知道。好!別忘啦!
他老婆站了起來,扶著床邊深呼吸。趁老公剛打完一個電話,便按著腰部,一邊呻吟,一邊關心起來:怎麼啦?搞掂了嗎?一早就不應該聽你那姑姑胡說八道,說擇日剖腹會影響孩子的自然業力。現在全公司的命運也給影響了。哎呀!真要命呀老公!
馬勇一邊埋頭發短訊,一邊說:老婆呀!公司的事你現在不要管啦。趕快專心生仔吧!

馬勇是福龍地產的創辦人暨終生執行主席——這也是他名片上的職務。他老婆高紫蒼是總經理。她是北方人。來香港後,根據本土的殖民地遺風,英文名字名先行,姓跟尾。可惜她鮮豔高雅的名字,一經倒置,再與港式拼音和粵語發音碰撞,變了痔瘡膏。發覺之後,她唯有一不做,二不休,深化隨俗,加了個英文名字 Janice。馬勇和 Janice 在談判桌上一見鍾情。到現在雖然結婚多年,只要談到有關地產買賣,仍然會乾柴烈火地爆發火花。
福龍地產在香港上市,全盛時期市盈率121。公司的主要資產包括六十八家分店的傢具,大批古董電腦和影印機之類。其它主要是無形資產,生財概念,和很多電話。
電話是主要的營業工具,絕不能缺。

先生你好!我是福龍地產的代表
太太喔,上午好!我姓陳喔,福龍地產打來的喔

有人認為電話推銷是討厭的行為。馬勇卻有不同的看法:這些人懂個屁!現代人重量不重質,這是全球群眾共同打造的客觀事實,有充分的民主基礎,不容否定。我們只要努力打電話,一百個裡面有一個傻瓜便歸本,兩個已經有利,三個就發財啦!其餘九十多個不滿意是他們的問題,與本公司無關。
馬依力的家庭不但富裕,亦算得上溫馨。父母當他如珠如寶,只是對發揮父母愛的信心不足。所有關乎依力的問題都要先尋求專家意見,或者引證他人經驗才安心。父母親的不肯定,倒讓馬依力順其自然地成長了。
可能是隔代遺傳,也可能是品種變異,小馬的天性一點也不像父母,有種低調的反叛。但他外表總是乖乖的,很聽話。所以父母除了覺得他對宗教的好奇和電子遊戲的冷感比較古怪外,並沒有察覺到兒子另類的內心世界。
馬勇跟 Janice的社交朋友都把孩子送出國讀書。父母越有本事,學費越貴。所以依力十六歲那年,也被送到倫敦一家出名昂貴的私立學府去完成高中。
兩年後,他考上了牛津,準備念物理。媽媽開頭覺得物理學不賺錢,有所保留。但爸爸說牛津是名校,考上了是體面,應該大事慶祝,媽媽才全情投入地高興起來,開了個酒會,請了一大堆親朋戚友見證他們的驕傲。宴會高潮是大屏幕視像電話,讓大家親睹兒子的牛津風采。誰知依力頭髮蓬鬆,穿著睡衣出場。來賓們不肯定這是否時下外國知識分子的最前衛打扮,都若無其事,以免露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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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依力要搬到牛津,首要事情當然是找房子。
他正在看一間由地窖改裝的小單元,離大學不遠,靠近一個荒棄了的老墳場。室內只有一扇小窗,像舊式劇院賣票房的窗洞,掛在天花之下,底部高出外面花園的地面只有半米。窗是固定的,不能開關。零散的微弱光線,勉強把地下室濃密的黑森森稀釋成柔和的暗淡。地窖窩藏著一股濕氣,似乎跟房子一樣,已經有好幾百年歷史了。小窗下擺放了一張僅僅可以容納小馬的小床。
他卻頓時被這陰深獨特的氣氛吸引住了,站在房中央連轉了幾圈。
離頭頂不足十公分的老木橫梁在招引他的頭髮。靜電作怪?鬼摸頭?想到英國著名的鬼屋,小馬突然渾身起了雞皮疙瘩,替眼前的房間再增添了幾分神秘。
由於地方窄小,房東老太太瑪俐史葛站在門口看他轉了一圈又一圈後,終於忍不住開口:有點特色吧?” 
那肯定!整個星期也沒有見過這樣特別的房間。” 
假如媽媽在場的話,可能會被活生生氣死。世上哪有這樣不懂得擺姿態討價還價的傻瓜呢?還是准牛津生,她高紫蒼和馬勇的親生兒子!能不氣?
連房東太太也主動說句壞話平衡一下:就是光線不很夠。樓底對你來說也矮了一點。
暗淡的光線可以幫助放鬆精神,培養思潮。樓底夠高就好,多了也是浪費。年輕人喜歡了一樣東西,都不希望聽它的不好。小馬在房東面前替小房子辯護起來。
他又再轉了一圈:小廁所像個衣櫃;旁邊的洗手盆只有一本字典那麼大,像玩具。使用時肯定很不方便。

呃,一點點不方便也適應不了,還算甚麼男人?

否定了房東太太的負面意見之後,小馬繼續自言自語向自己落嘴頭:外面還有個迷人的小花園呢!
史葛老太太連忙鄭重聲明:差點兒忘了。我每天大清早在外面打太極,晚上八九點在樓上靜坐。這段時間內我需要絕對清靜;所有會發聲的東西最好都關掉。不知你能否接受。語氣中明顯帶了句盡在不言中的:不能接受就免問了!
蘇格蘭老太婆打太極?還是個懂得靜坐練功的高人老外?新鮮!有趣!他傻笑了一笑,然後很認真地回答:史葛太太,我沒有電視,偶然會用耳機在電腦聽音樂,頂多不過半個小時。
真的嗎?那太難得了!” 
一老一少之間的距離突然減掉了一半。
但年輕的小馬,覺得有須要再賣弄點甚麼來表現成熟,於是用他剛從貴族學校學來的私校口音,夾雜了廣東風味,一副高傲持重的模樣,吊著嗓子說:練太極要有恆心,對老人家有好處。
你也打嗎?老太太順口問句。
中國人除了生孩子,最拿手就是太極啦!嘻嘻!小馬一出口就知道不恰當,也不風趣。可惜聲音發了出去收不回來。在私校兩年,他學會了英國人很著意的幽默感。停不了的趣話隨口而出。成了習慣,也變得重量不重質。
史葛太太微笑了一下。
小馬尷尬之余,不知如何是好,便急忙把話題胡亂一轉,問道:這裡有鬼嗎?
誰不知老太太很嚴肅地告訴他:有!都是些友善的老孤魂。你只要心懷尊敬,他們不會搞鬼的。
老太太出奇的答案,令小馬更加反應不過來。他呆了一呆,無目的地又看了周圍一遍,然後傻乎乎地說:既然這樣,就租給我吧。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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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馬後來才知道八十四歲的史葛老太太在中國住了四十年,是國際有名的太極和氣功大師。
她在1990年辭退了幼兒園教務,跟隨做投資銀行的丈夫到上海履職。他年輕英俊,事業成功,是業餘長跑健將,也是虔誠的基督徒。雖然資歷不深,銀行卻以優厚條件把他調派上海,負責這個重要的新興市場。他意想不到之余,對上帝及自己的信念亦因此劇增。 
也許是受到新環境刺激的緣故吧,移居上海後不久,瑪俐的人生觀好像受到衝擊,被連根拔起。很多從前理所當然的看法,一下子都變得不肯定。她第一次嘗試以局外人的眼光看自己和老公,驚覺夫妻間幾乎完全沒有共同點。他的人生很單純直接,充滿信仰:他熱愛投資,宗教,和民主。他相信基督教的價值觀可以重振大英帝國。她以前覺得他這股傻勁挺可愛,現在卻覺得他有點盲目迷信,膚淺單一。從客觀的距離看自己的丈夫,她覺得很尷尬,甚至討厭。
感情無故遽變,有如晴天霹靂,瑪俐實在無法解釋。連當年一見鍾情的浪漫史,也開始變得糢糊。
他們認識了三個月便決定結婚,在倫敦時尚的諾丁丘陵區找了個小房子雙宿雙憩。三年來雖然沒有魚水之歡那麼肉緊,也算得上平淡幸福。各有各工作,各有各忙碌,各有各的空間。那段日子,在回憶中好像斷了片,只有一片空白。但她肯定空白背後曾經有過溫磬;只是記不起來。
男女間的事情有時就是這樣。緣分尚在的話,無需山盟海誓也會地老天荒。一旦緣份了盡,情海會無風起巨浪,翻雲覆雨。在烏天黑地中,一切都看不順眼,難以忍受。勉強下去只會自尋煩惱,傷害感情。
到上海十四個月後,他們便友好地分手,朝相反方向各奔前程。瑪俐回首這段婚姻,像是一段多餘的繞道。不過沒有這小插曲,她又怎會千里迢迢跑到一個陌生的世界,開始另一段歷程呢?大概都是注定的吧。
接著下來的四十年里,她因緣巧合地跟了好幾位太極名師學習。她在這方面的天份和興趣,自己也意想不到。後來還成為有史以來唯一的外國女性被解放軍聘任為榮譽武術顧問。
七十二歲那年,她應英國太極學會之邀回老家當半退休會長,一當便是三年。可能由於她的名氣,也可能是時間吻合,學會在三年中壯大了一倍,還在曼城舉辦了歷來最大的歐洲太極會議。她也當了歐洲氣功雜誌總編的榮譽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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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馬在地下室轉飽後,跟隨老太太到樓上簽了份簡單的租約。瑪俐史葛順便給他看幾張當年在香港拍的老照片。第一張在山頂:她看來四十出頭,身穿牛仔褲T-恤,上面印有和諧兩個中文大字。蓬鬆的短金髮上插了副古老墨鏡。她並不很漂亮,卻有一份魅力,足以從發黃的照片中透射出來。她皺著眉頭,明顯不耐煩身旁的大群遊客。
第二張是與香港特首和太極總會會長在一個剪彩儀式上拍的。特首比她矮一個頭,皮笑肉不笑地咧開上唇,露出上排牙齒。
最後一張是她在電視台接受訪問時拍的。她指著主持人問小馬:你認識他嗎?聽說在香港很出名的。小馬看了看,回答道:不認識。那時候我還在做老太爺呢!

哎呀!停不了的風趣又來啦!

但這次真的逗得史葛太太笑了:沒錯沒錯,年輕人!
短短的一個小時內,小馬已經給老太婆的風采攝住了。她不造作的真誠,像把鋒利刀片,將他兩年來努力學習的勢利面具割破。她一把年紀,精神卻未被時間侵蝕。相反地,時間似乎一直在培養她的能量。這份陌生的力量,搖動了小馬那份年青人才有的絕對自信。他好像一個在黑暗中長大的人,第一次見到光,眼睛刺痛,情緒昏亂,但內心興奮。他知道自己進入了一個七彩繽紛的新境界,一個他下意識一直在追求的境界。
他把握機會問道:史葛太太,你可以教我太極嗎?我會付學費的。
這個不急,慢慢才說吧。
一個月後,史葛太太開始教小馬太極。學費是不收啦,有空便幫幫老太太種菜吧!
出乎瑪俐史葛意料之外,小馬很有天份。更想不到的是他的科學根基,對學佛修道很有幫助。他問題多多,都很刁鑽,卻都很合理,連老師傅也有時被難倒。瑪俐自嘆修練了幾十年,有些方面由於太上手而成了習慣。修而不思,早晚變白痴。
起初小馬覺得太極動作緩慢,似夢遊多於拳擊。但很快便領略到慢下來的妙處。只有在緩慢的節奏中,腦袋才有機會注意到每一節筋骨和每一束肌肉的配合,不容馬虎。假以時日,整體配合便自然更準確細膩。
年輕人的身體,好氣好力,一切理所當然,甚少被主人關注。太極令小馬留意到自己整體和局部的存在關係,的確有點妙,越練越妙。
史葛老太婆也非同小可,像有超自然力量。她平常上街也靠拐杖。但按著小馬輕輕一擠,可以把比她年輕六十多歲的小伙子推到小花園的另一邊。
沒可能!沒可能!你連肌肉也沒有,哪來的力?小馬抗議道。
你只會拿著一大包炸藥來砸人。我雖然只剩下一點點炸藥,但懂得引爆哦!
呵,收到,收到!
她不但功夫了得,還是種植能手。小農園的產量幾乎夠她夏天自用。她精通東西方各門各派的哲理神學,對教廷於十五到十七世紀滅掉幾十萬女巫的歷史特別有研究。她閒來喜歡給小馬說些上帝的人間太監所犯的變態個案。說完總會諷刺地總結一句上帝保佑
小馬有次問她:古時的教廷犯案累累,你為什對滅巫運動特別看不過眼呢?
可能我知道像我這樣的女人,假如生不逢時,肯定給太監們生燒。也可能我前生的確被他們虐待過,現在還有餘恨吧!老實說我也知道自己這方面有些執著。不應該。只恨道行未夠。阿彌陀佛。” 
她除了一口流利英法語,和懂一點梵文之外,普通話比小馬的廣東口音標準。她取笑小馬,說香港人的普通話連自己也聽不明白,是語言學上的一個大謎。她經常投稿雜誌,主要是些有關道家思想的論文。她家中收藏了不少古籍和丹經道書。經這位蘇格蘭老師傅的介紹,小馬第一次接觸到中國兩千多年前出版的老莊智慧。幸好莊子一早說明在前:知也無涯。反正無涯,早些晚些開步在數學上來講應該沒有分別。
令小馬最感意外的,是佛學和老莊的遠古宇宙觀,微妙玄通,竟然與現代科學並無衝突,甚有共通。佛學深厚神秘,善巧方便。道家則瀟灑自然,忽出忽入。兩者都能在恍惚中歷久常新,跨越兩千多年的時間鴻溝,和物理學銜接溝通。
史葛太太發覺馬依力有天生道性,領悟力特強。居然很快便可以跟她老人家對著壺普洱茶大談道理。她搞了一輩子的學問修為,想不到在風燭晚年從一個小伙子身上得到不少新啓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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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2月 7 日 於过渡网发表
2014年11月修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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