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29 January 2011

小说 “笙歌” 第三章  之(三) “科学道人”


第三章  之(三)
科學道人
宋笙在等侯师傅马依力打坐完毕,希望把早上所发生的事情告诉他。。。那老头,仍然冤魂不息。


宋笙背靠石牆,盤膝而坐,居高臨下看著馬師傅在空中花園靜坐。老馬身旁的新鮮豆角,引得他肚子咕咕作響。上午的刺激遭遇,早把早餐消化掉了。

看樣子老馬仍然魂在太虛,不知何時返地球。也好,宋笙滿腦子都是那老頭的恐怖模樣,可以趁機平服心情。

半山雖然沒有濃霧,空氣卻依然濕悶。水分隱藏在大氣中,熏著頭髮,黏著皮膚,一進肺便沈沈的不願出來。比起早上的山頂,氣溫要高出了幾度,有點兒像六月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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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馬的空中花園,本來是橫跨半山區羅便臣道的行人天橋。由於連接行人電梯,所以橋面特別寬大,用以緩衝繁忙時段的人流。當年甚麼都要互比一番:最長的橋,最高的大廈,最深的陷阱,最大的圈套。香港這電梯系統,據說全世界最長。每天早上,喀咚喀咚地運送大批住在中半山的中年中產到中環上班。晚上,電梯又喀咚喀咚地倒向滾他門回家吃飯看電視,刷牙睡覺。老馬十年前把它改建為小農園和半露天居所。

那麼多豪宅不住,偏要露宿?一街都是土地,卻在高架橋上種菜?就是!不過馬依力這選擇其實經過認真考慮,並非純粹怪癖。

街道上雖然積聚了幾十公分厚的泥土,但沙分太高,不宜種植。再者,下水道堵的堵,陷的陷了。每逢大雨,整條街會變成小河。在路面種植會經常被衝走。

天橋上寬敞開揚,算得上冬暖夏涼。橋後有石牆靠山,兩旁有高樓屏風,既可阻擋北風,亦可抵御雷暴。在悶熱難熬,滴風不起的晚上,更不時有幾絲涓涓海風,順著電梯在山下“石屎森林”刮開的通道湧上半山來,勝過雪中送碳。

有蓋高架橋還有其它優點。香港的氣候,多年前已經由亞熱帶變為熱帶,每天下午總會下一陣大雨。宋煥在出走前,幫老馬把上蓋的去水渠改裝為一個簡單實用的雨水收集系統,大大減輕了挑水灌溉的需求。

老馬把雞養在緊貼東邊的豪宅內,方便打理,狡猾的野狗也無從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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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馬除了是宋笙的太極師傅,叔伯父老,哲學老師,“老友記”和鄰居外,更兼任蔬菜鮮雞生產主管和洋酒監督,是他們這撮殘餘分子的核心人物。

看著他氣定神閒打坐練功,宋笙的心情平服了不少。不過他知道馬師傅雖然入定時像尊活佛,卻對一般的所謂菩薩心腸有不同看法,令他不禁擔心師傅對自己今早的“慈悲”行為會如何判決。馬師傅說過最顧忌滿口仁愛的人:“道法本自然。而一般人的所謂慈悲都很表面,甚至造作,往往缺乏邏輯。看見老鷹擒白兔,便可憐小白兔,自我欣賞愛護小動物的菩薩心腸。老鷹沒有獵獲,餓死了,他又灑同情之淚。根本是兩頭蛇!”

宋笙覺得師傅似乎很有道理,亦似乎充滿歪理,於是嬉皮笑臉地請教:“敢問師傅,人與人之間的慈悲又怎麼個看法呢?” 

“笙仔,在你長大的世界,人人被迫活在當下,安分等死,反較單純實在。我年青時的世界荒誕無恥,卻聖人泛濫。他們一邊滿嘴公義人權,一邊姦淫擄掠,濫殺無辜。莊子說得好!‘聖人不死大盜不止’。真的如是。很有智慧。”

“依你的看法,慈悲通通都是虛偽的啦?”

“呃,我從未如此說過!我只是認為慈悲應該發自心性,不可著意,更不應捧著自己血淋淋的善心遊街示眾,自我吹噓。我們這些末世凡夫,對不同的人和事都會產生不同的情感反應,反應程度視乎業力和緣分。這跟聰明愚笨,高矮肥瘦等,同屬與生俱來的自然現象,沒有甚麼值得誇耀的。真摯合理的善意善行,會令內心坦然自在,是大福分。但這種自在屬於個人體驗;就好比拉屎,雖然對身體有好處,也挺舒服,卻不宜打鑼打鼓邀人欣賞,更不應該強逼別人跟你一起拉。”

宋笙現在想起老馬這番話,覺得滑稽之餘有幾分擔心。他並無意打鑼打鼓請馬師傅看他拉屎,只不過很渴望老馬能夠替他的良心辯護,說兩句令他安心的好話,或簡單客觀地裁定他今早處置那老頭的手法就算說不上慈悲,也不算虛偽,更不是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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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笙的師傅是個科學道人,認為宇宙萬物不外乎陰陽平衡,相生相剋,黑中必然有白,白裏肯定有黑,所以出世不忘吃飯,入世不著痕跡。但他最近似乎有些心事,偶爾還會流露前所未見的老態。宋笙倒覺得師傅脆弱的一面比遠離人間的一面更近人情,比較可愛。

宋笙跟馬師傅除了是忘年老友,也是師徒。宋笙的運動根基好,太極學得很快,很到家,但氣功老不上手,對氣機這回事半信半疑。某天練功完畢,宋笙帶著想放棄的口吻問老師: “師傅,氣機這東西,會不會是你老人家心理作用的幻覺呢?為甚麼我老感受不到呢?” 

馬師傅答道:“肯定是心理作用。”

“那麼不是真的啦!”

“萬法唯心,一切都是心理作用。你和我都是心理作用合成,有甚麼真與不真?”

“哎呀,師傅,你不要取巧弄玄啦!你明白我的意思就指點一下,盡盡老師的責任吧!”

馬依力一邊笑,一邊用小手指挖耳朵,沒有回答。

“那感覺究竟如何呀師傅?” 宋笙追問下去。

“癢,癢得要死!”

“哎,我是指氣機,不是你的耳朵呀!”

“小宋吾徒,” 老馬一本正經地說:“如果我從未嘗過酒,你能否把波爾多紅酒的味道用語言形容給我聽,解我大惑呢?” 

宋笙一手拍額頭,兩眼朝天,讓道:“哎呀我的媽!哎呀我的媽!” 師徒倆同聲大笑。

宋笙雖然習慣了馬依力神神化化,似是而非的理論,但知道可能的話,師傅一定會盡心相授。無奈有些經驗真的不能言喻,非要親身感悟不可。馬依力本人便窮了一生精力,不顧事業名利,潛心學習修煉。他常說:“光靠看書思考,不切身修煉求證,永遠不會成就。長期話梅止渴的人,早晚只有渴死。”

“師傅,你算不算是個有道之人呢?”

“哎呀,你這問題問得太不恰當了!當我完全不去想的時候,可能天曉得地有些開悟。但刻意一想便肯定不是了。”

“哎呀我的媽!又來啦。” 師徒倆又莫明其妙地大笑了一餐。

得道與否,馬依力卻真的很會跟隨命運闖蕩,走便走,留便留,絕不婆媽,也不埋怨。他的人生道理很簡單:人生如是!莊子說的然於然,不然於不然!

他銀白色的平頭裝,參差不齊,是宋笙的傑作。他現在入了定,閉上眼睛,的確與世無爭。不過間中受了甚麼刺激的時候,他雙眼一瞪,目光仍然隱現霸氣。緊密的邏輯,飛揚的本性,又會蠢蠢欲現,挑戰多年來的修養。

陰陽對照,剛柔並重,老馬這個面相本來頗有深度,也算得上體面有型。可惜由於一時的人為錯誤,現在豬膽鼻梁上架著了一副令人啼笑皆非的眼鏡。

深近視的老馬,去年不小心把眼鏡掉了下橋,摔破了。那本來並不打緊,哪麼多眼鏡店,怕找不到一副合適的替換?有是有,多的是:一塊塊圓圓的,有塑膠,有玻璃,不同光度,一應俱全,都預早在工場精確打磨好,封套上有明確標籤。但要把鏡片切成形狀,安裝到鏡框上,問題便大了。本來預計幾個小時的工夫,變了一整天又一整天的掙扎。轉眼間,差不多一個星期過了去,老馬的眼睛仍然處於半盲狀態,心情也越來越差。宋笙跟尊信兩位好兄弟也越幫越忙,越忙越慌。老馬模糊地看著一塊塊的上乘鏡片毀在他們幾個笨手笨腳的人手中,心裏著急。

唉,那麼容易的事,怎麼會弄到這個地步呢?

他媽的! 算啦!

他終於屈服,把兩塊光度合適的鏡片,用萬能膠黏在一個大鏡框的外面。這副經過千辛萬苦才妥協完工的眼鏡,架在他巨大的鼻梁上,像隻駱駝馱著兩塊碟形天線,有意想不到的現代感,也有點另類大漠風情,但也算是毀了容。

馬師傅第一次戴著新眼鏡亮相,大家都忍著不發笑。尊信本著好心安慰了一句:“唷,還可以呀!” 老馬瞥了他一眼,尊信還不識趣,繼續做好心:“現在你回復了視力,大家沒有了焦急的壓力,何不慢慢再搞幾副像個樣的來替換?”

誰料老馬冷冷地回了一句:“這副不像樣嗎?我做人不似你,從來不搞後備。”

“唷唷唷,不搞就不搞啦,算我多口吧!”

常道磨練磨練,想不到馬師傅這樣一磨,那苦心修煉的無為境界竟然給折磨了一半!在這個新蠻荒時代,丟了眼鏡原來是一件頗為煩惱的大事。

一年前發生的眼鏡事故,現在想起來仍然令宋笙微笑。他開始覺得比較輕鬆自在,不再左搖右擺。肚子咕咕作響,胃口又來了。他吞了口水充飢,再嘗試閉目靜坐。

一閉上眼睛,那老頭的影像又在腦海浮現。

他不透光的眼珠,在死亡陰影中痴痴地凝視著外面的世界。他不願放棄,押上了最後的半絲氣息在哀求。他的呼吸,散發著嘔心的臭味。沈重的身體上有層厚厚的泥垢,被濕氣軟化了,粘粘濕濕的,在宋笙的指間游移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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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月 29 日 於过渡网发表
2014年17月修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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