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7 December 2010

天堂 (下集)

(上回鏈接: 「天堂」上集

聽到後我十分沮喪;茫茫魂海,叫我到哪裡去找我的親人呢?但我仍然勉強保持沈著,心想只要見到耶穌,便有解救。於是問道:「哪麼敢問天使長,我怎樣才可以見到我主耶穌基督呢?」

「你想見他乾嘛?」

「我生前是基督精兵,現在想見見他,不合理嗎?」 在短短的幾個小時內,我本來虔誠溫厚的專業傳道聲線,已經變得有點僵硬,隱隱地拖著絕望和沮喪的尾音;連我自己也聽得出來。

加百利原地坐下,身後好像有張無形沙發把他接個正著。

他揮手示意我也坐下來。我小心翼翼地蹲下去,雖然感覺不到屁股下面有什麼傢具支撐,但放膽把全身放鬆之後,竟然很自然地凌空架著,挺舒服。哈!終於發現天堂也有些過癮的地方啦!


天使長望著我玩了一陣「無形凳」,才一臉嚴肅地問:「你不是也有個兒子的嗎?」

「沒錯沒錯,他也是神職人員。」 我一向很為彼得而驕傲。

「你們之間,間中有矛盾嗎?」

「那難免啦天使長!不過感謝主,我通常都可以找到他的不是,努力幫助他改正過來。」

「我無上慈悲的真主和他的兒子也難免有時候鬧些小矛盾。」

我聽後大吃一驚,說:「我跟彼得是平凡罪人,天父,聖子,聖神,是三位一體的完美結晶,又怎可以相提並論呢?」

「神是萬能的,有什麼不可以?」 加百利淡淡的反問了一句。

他把霜白的眉頭緊皺起來,表現得極不耐煩,然後用教訓的口吻對我說:「你動動腦筋想想看:兩父子,沒完沒了的跟頭白鴿綁成一捆,幾十萬億個千古下來, 不互相排斥已經算是萬幸;鬧點意見是意料中事,很正常;有什麼值得李奉獻牧師你閣下大驚小怪的呢?」

我一下子不知道應該說什麼好,於是說:「我真的不知道應該說什麼好。」 

我感覺十分沮喪,想吸口氣,大嘆一聲來發洩發洩。但吸進去的氣,不知怎的消失得無影無蹤。一口氣上不了來,我連忙深深再吸,但效果一樣。看來這口氣嘆不成了。 試問永恆的樂土之上,又豈能容忍悲戚戚的長吁短嘆呢?我這一刻才真的感覺到自己是個死人。

加百利看著我連連抽氣,像個初生嬰兒好奇地把弄自己陌生的腳趾一樣,不齒地冷笑了一聲,然後說道:「告訴你吧,聖子在地獄。」

「哇!」 我不由自主地怪叫了一聲,從無形沙發上跳將起來。如果我體內還有血,肯定會吐一大口出來。

「看你那副樣子!上帝的獨生子去地獄出差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他當初不是也去了人間做救世主嗎?反正他說天堂生活太枯燥,又說一天到晚不停地贊頌他至高無上,全能聖潔的父親,對他的心理狀態有不良影響,令他發展不平衡,於是要求到地獄去。他說那裡充滿牛鬼蛇神和失落靈魂,特別需要他的輔導。他以前投胎到人間去,不也是這個心態驅使的嗎?」

「但但。。。但。。。」 我突然犯起口吃,什麼也說不出來。

加百利完全沒有理睬我,繼續說下去:「其實他走開一下,對大家都好。自從他父親搞了個埃及大瘟疫之後,倆父子就老有點齟齬,總對不了口。兒子覺得老人家不論人畜,把所有頭胎生的通通殺掉,是濫殺無辜。那孩子就是心腸軟,沒有爸爸的殺氣,一向如是。」

「但但但。。。」 但了十來聲,我終於衝破了喉頭的屏障,繼續說了下去。「但地獄之火永不熄滅,是永恆的懲罰,讓不信服主的靈魂永不超生的在燒!燒!燒!耶穌親入地獄,豈非徒勞無功?」

加百利竪起眉毛,橫瞅了我一眼,然後把眼睛半閉。他前額仍然收緊,向上提著銀白的雙眉,以一副不耐煩得快要爆炸的樣子,慢吞吞地說道:「你閣下生前是牧師,難道不明白,拯救靈魂這玩意是只講耕耘,不論收穫的嗎?李牧師,你先後去了泰國傳道五次,不也是採取了同一個姿勢嗎?」 他說到姿勢兩個字的時候,把眉頭一松,緩緩張開眼皮,用 「你別跟我來者一套」 的眼神盯著我,然後頓了一頓,才吐個字出來,明顯語帶雙關。

我簡直嚇傻啦!心想:「他都知道!連姿勢也知道!他媽 -- 哇!吖!呀哪哪呱呱 。。都知道了!我已懺悔了成千上萬次,還拿出來提,太不公平了。。。」 唉,那,不公平又怎麼樣?

他說畢,面上多了一陣勝利的得意,散髮著天使般的光輝,令他看上出年輕了幾年。他噗的一聲,輕輕地把翅膀乍了一乍,雍容地把屁股在無形沙發上扭動了幾下,調整坐姿。

我還沒又完全回復過來,心裡還嘰里咕嚕在想:他真的都知道 。。。然後才猛然醒起自己身處天堂,於是高聲大叫:「 哈利路亞! 哈利路亞!」。

幾年來,我第一次感覺到面額發熱。

加百利可能留意到我本來紫青色的面上透著瘀紅,覺得比較滿意,於是換了個和藹慈祥的聲音說:「奉獻牧師,別往死裡想吧。放開懷抱,一切都好。你看看,天堂有什麼地方不是如你所信,如你所願?只不過你以前沒有把永恆生活具體地想透罷了。但怎麼說也好,天堂終歸是天堂。當你習慣了慈祥我主無邊法力下的玄妙現實之後,你一定會認同這裡是歡度永恆最好不過的地方的。」

「他會回來嗎?」 我無話可說,便又轉個話題。我的聲音,自己聽起來也覺得有些疏遠。

「誰?聖子?當然啦,他間中會回來跟他媽過聖誕的。」

「哪三位一體還算數嗎?」

「算!當然算!打個比方,你到超市買了盒玉米片,人家免費送你一條牙膏和凱蒂貓紙貼一小塊,用透明玻璃紙包在一起,那算不算三位一體?」

我沒有回答,心裡不停在喃喃 「哈利路亞」。

加百利於是繼續下去:「但那並不表示一個包裝里的三樣東西有同等價值。免費來條小牙膏,可能很受歡迎,但整個組裝仍然是以玉米片為主, 對不對?至於那小貼紙,假如你隨手扔了,根本就沒有人會留意到。」

「聽你的這個說法,我看來沒必要請教聖神的下落了吧?」

「那鴿子?我想再沒有這個必要吧。」 加百利不經意地說完之後,把翅膀雍容的又拋了一下,再包回身上,有點兒像穿了寬身百褶裙的中年女人,在坐下來之前的準備動作。他不急不忙,把煞白的纖纖十指互扣著,擺在胸前,問我道:「還有其它問題沒有?」

「沒有啦天使長。感謝你的指引。 哈利路亞!」 我的聲音,一點誠意也沒有。

「太好了。祝你永恆快樂,告辭啦!」

他正想轉身飄走之際,我忽然間想起以前的鄰居和同學韓芹。韓芹學佛,算是個異教徒。雖然人品還可以,但吃素的,古古怪怪,嚴重缺乏道德使命感,跟基督徒是兩個極端。現在我既然已經證實了真的有天堂,神也確實存在,算是爭了口氣,但同時也替老韓和自己難過。信錯了固然要受苦;但信對了的又如何?

那麼韓芹的下場會是什麼呢?我敢問天使長一句。

你猜他的答案是什麼?「天曉得。他信佛?大概輪回去了吧。如果道行夠,也可能到涅槃去啦。」

我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輪回?涅槃?天使長你別跟我開玩笑吧!」

「誰有空跟你開玩笑?佛教徒跟其他無神論者一樣,有他們自己的虛幻世界。只有基督徒和回教徒能夠上升天堂,下掉地獄。」

我當時真希望能夠昏死過去,讓自己歇一歇,好消化這突如其來的荒誕訊息。我再嘗試抽一大口氣,但未到肚裡便化為烏有。

加百利略帶輕浮地繼續解說下去:「牧師哥哥,萬有神秘,無窮無盡。在這裡,我們知的確實比凡間里知道的多,但總不能盡知啊,否則就談不上無窮啦,對不對?反正你們生前信什麼,死後便到什麼地方去,各得其所,各就各位。你生前篤信我主無量真光,死後來這裡過永恆。沒有什麼不妥當吧?」

加百利又再伸伸翅膀松松頸項,樣子越來越不耐煩,才又說下去:「回教徒和基督徒篤信同一個真主:上帝,安拉,耶和華,名字隨你叫,反正獨一無二假不了。你們的信仰,同出一源,相同的聖書,相同的故事,相同的天使長,相同的先知,全部如出一輒。兩兄弟一千多年來,息息雙關,怨怨相報。死了之後,到這裡或地獄重逢,還不理所當然?」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頓,自言自語地加了句:「當然,理論上你來了天堂也不應太過得意,米高那傢伙還沒有按我頂級偉大無始無終真主的意思把 「最終審判」 的邏輯和靈魂物流理順,到時還有煩的呢 。。。」

我忍無可忍之下高聲喊道:「但他們是狂熱份子,有些還是恐怖份子!」 他剛才在解釋的時候,我一直屏著氣在聽,幸好停止呼吸已經對我沒有什麼不良影響。

「看!你們連互相給對方的綽號也一樣:什麼狂熱恐怖份子;還不是兩兄弟?偉大的真主安拉上帝億萬萬萬萬歲!」

「你還說佛教徒自己搞輪回,究竟涅槃?」

「大概是吧。。。」

「哪怎麼可能呢?!」 我又再大叫起來,有點失控的模樣。

「李奉獻!你仔細再想想看!他們根本就不相信有神,又怎會來到天堂呢?說句實話,他們來了我也不收!倒不如由他們自生自滅搞輪回,到時到候有因有果地涅槃涅槃?」

「哪涅槃又在什麼地方呢?」

「你問我,我問誰?」 加百利冷冰冰,慢吞吞地說道:「老兄,如果你在一家高級意大利餐廳坐了下來,人家經理不厭其煩,把菜單向你逐一介紹,你卻不停地問他有關街口中國餐館的瑣事,你覺得這是不是有點討厭,不識趣,沒禮貌?」

「我想 --」

「想什麼想!」 天使長一句把我的想法打掉。「大家兩兄弟,別搞哪麼多怨氣。奉獻了一生,現在終於得到永生了,就別再多想,乖乖地享受一下。恭喜你啦!」

我本來再想說點什麼,但一下子什麼也說不出來。

加百利趁機不辭而別。他一邊走一邊自言自語:「要說的都說啦!知得越多越糊塗,問得越多,沒完沒了。有幾個永恆夠給你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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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到加百利完全消失在茫茫煙霞中之後,才鼓起勇氣,在心底里的最深一角喃喃的牢騷了幾句:「再見啦天庭公公。人不象人,鴿不象鴿, 陰陽怪氣,小心給飛機撞散哦 。。。」 

我終自己一個人靜下來看看天堂, 看看我期待了一生的永恆安息之所了。 

一大片又一大片的白茫茫

間中有一兩個天使或罪人飄過。

他們絕大部分都有翼,但都只是腳跟不著地地飄拂,沒有展翅飛翔。也許翅膀是用來裝飾用,沒有飛行能力的吧。有三兩個像我一樣,背上也光禿禿的沒有插翼,大概也是新鮮死的。他們臉上表情茫然,無目的地飄蕩著。看來他們也需要時間消化天堂這個事實。

我不餓不渴也不困。天堂里沒有這些不好的感覺。既然沒有吃飯和睡覺的麻煩,便沒有必要找個地方住下來。我以前傳道時不也常說嗎?天堂里沒有黑暗。看來我沒有騙人:這裡只有永恆的白晝 。。。

不遠處有個毛翼蓬松的罪人飄忽而過。他面露狂喜,好像喝醉了酒。我心想,如果附近有酒吧,也希望破例,痛痛快快地喝它三五十瓶下去。那人看上去極其快樂了,名副其實的人在天堂!我本想請教他的秘密,但又再次感覺到心裡的話,出不了來。反正沒什麼好急的,往後的日子多著。過三兩百萬年再問也不遲。

「安拉真個好!安拉真個好!」 那狂喜之人對著我開心大叫,一隻手瘋狂揮舞,另一隻手向我猛送飛吻,真個是快樂忘形。

我起初只是禮貌的回報了一笑,誰知那輕輕一笑,竟然會自動升級,越笑越放。我在自己的笑聲的回響和震蕩之中,向著他叫喊過去:「欽崇一天主萬有之上!天父偉大!再活千萬個永恆之歲!」 之後還不自覺的加了一句:「兄弟。。。」 

哈,贊頌的說話,一下子便出了口;聲大洪亮,還有回音。

想落是有其中道理的:人在天堂如果暢所欲言,不小心說了句褻聖的說話怎辦?不嚴懲,不成體統。要罰,又無從下手。天堂是永恆樂土,絕不能夠動不動把犯規的罪人扔到地獄里燒,搞到天翻地覆。所以最佳辦法,還是把不應該說的話,在未出口前用神跡過濾乾淨。至聖至高,榮耀光芒照遍宇宙的天父啊!你想過的東西,實在太完美,太無懈可擊了!

眼看那似醉非醉的懾青鬼跳著土皮舞,飄忽漸遠。他雙手不停的在頭頂亂舞,打著節拍。屁股和翅膀一上一下配合著扭動,口中大嚷:「 安拉真個好!安拉真個好!拉拉拉拉真個好。。。!」

我不隨意的笑聲欲罷不能,不斷的在增強,擴散。我抬頭仰望天上之天,放開懷抱,縱聲狂嚎,用震耳欲聾的歡聲,總結了永生的第一天。


終於明白到,何謂天堂無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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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 2010年二月16日初登于“过渡”网,顺祝读者 圣诞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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