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13 December 2010

小说 “笙歌” 第贰章 之(六) “生死之谜”



 第贰章  之(六)
生死之謎

夏麗雖然是歐洲人,但認為生命的奧秘是不能改變的大事實,大現象。以為花幾滴腦汁便可以熬出答案,完全不合比例,不切實際。懂得接受穹蒼之下的包羅萬象和客觀規律,就是人類可能達到的最高境界。這方面的慧根女人似乎比男人強。相對西方人,東方人又比較懂得安於天命。可能她自己是個例外,所以終於嫁到中國來。

她覺得西洋哲學這東西挺無聊。讀大學的時候修了一科哲學,更加強了她這方面的偏見。那位教授陰陽怪氣,很討她厭。教授花了半個學期介紹自己的一分論文:“存在論與倫理”。本來三言兩語的事,給他咿咿呀呀地發酵成二十多頁高純度廢話。吹的還不是自己的牛呢!康德這樣說;阿奎那又那樣說;斯賓諾莎的看法又怎麼怎麼;薩特的意見又如是如是。由教授本人原汁原味寫的,不過是些連接詞和標點符號而已。其實人家搞哲學也是工作,混兩口飯過活而已。但年輕的夏麗跟這位教授特別無緣,老看他不順眼,結果把整門學問和陰陽教授一起划定為廢物。

懷孕之後,夏麗突然轉變了180度,對 “存在” 的意義興趣大增。她開頭由於好奇心驅使,從網上蒐羅了有關 BB小唐和 “不育危機” 的背景資料和多端猜測。誰料知得越多便想得越多,而想得越多,更想知道的問題也就更多,相對地明白得更少。腦袋中的旋渦把她不由自主地引進了 “死亡” 這個熱門的千古課題。

又可能由於日有所思,或許是超聲波的副作用,她在掃描之後經常發幾個很清晰上心的重復噩夢。在其中一個夢境,她身處一片大平原,老遠有個嬰孩從地下冒出,一見空氣便像吹氣般漲大,轉眼已成巨人。一個巨大無知,充滿恐懼的嬰兒,在黑暗中四處張望,找尋媽媽。夏麗大喊 “媽在這!” 但好像身處默片,只有焦急表情和動作,沒有聲音。

在另一個夢中,一股冰涼的魅影在她眼前化成白煙,往她赤裸的身體內鑽。一陣透心寒氣侵佔了全身。難道死亡就是這個滋味?寒氣在她體內不停轉動散發,把她徹底佔有。驚慌之餘,她也為肉體上的快感不安,甚至內疚。她無力反抗,也沒有反抗的意志,只有攤在床上接受,有次竟然尿了床。

在另一個常發的夢中,她趟在床上分娩。一個拆了包布的小木乃伊,在沒有絲毫感覺的情況下,隨著一口灰塵噴了出來,躺在她雙腿之間。小木乃伊無聲無息,動也不動,不知是死是活。夏麗周圍站滿了人:醫生,護士,宋煥,玲娜等都在,連她不大認識的外祖母也在。大家望著小孩指手畫腳,頻頻點頭,輕聲交談,但沒有人把他抱起,或轉頭看夏麗一眼。夏麗想坐起來抱小木乃伊,但全身動彈不得。她歇斯底里地破聲大喊:“把孩子給我!” 一直喊到驚醒,才發覺自己渾身冷汗,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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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夏麗開心,宋煥本來很樂意應酬老婆探討生死,臆論存亡的。無奈他是個實惠型工程師,絕對唯物,對摸不著的迷離興趣不大,意見也不多。雖然夏麗覺得老公這樣不過癮,但也不得不認同他簡單直接的見地:人對生與死這兩個互相掛鈎的大問號,說到底是一無所知,只不過你不知時我亦不知,最後誰最聲大膽壯便誰來當專家而已。

人的軀殼不外乎一小堆微不足道的電子核子電磁物,實際上不外一條未成熟的屍體。但這條 “生屍” 究竟由甚麼驅動,變得暫時會跑會跳會吹牛吃飯拉屎的萬物之靈呢?這生命的本質,作廢後又何去何從呢?

夏麗恍然大悟地對老公說:“似乎所有問題都沒有答案!”

“既然如此,猜來幹嗎?我想下個麵吃,你要不要?”

“好奇嘛!好奇是人性對不對?我不餓,你自己吃吧。”

其實她並非不認同宋煥的說法:既然沒有答案,猜測來幹嗎? 況且知識並不一定令大家生活得更充實開心。經驗證明人類這動物知得越多越不開心,矛盾越大,對自然環境的傷害也更廣,更狠,更徹底和無厘頭。

可恨腦袋不由己,夏麗就是放不下這個沒有答案的問題,死要往這無底深淵鑽,希望對生死多一分瞭解。

人類對生命的好奇是天性,從未間斷。但經過幾十個世紀的所謂 “文明” 的探索,依然毫無頭緒。中國的聖人比較老實,一早投降,不搞這搞不通的課題。於是有的存而不論,就當沒有這回事,也算明智。宋煥正是這個態度,夏麗以前也是同樣取向。客觀地看,她老家的西方人堅持圍著問題打圈,到頭來還不是毫無進展?美國那麼科學發達的社會,至今還有大半數人相信宇宙是六千多年前由一位蓄鬍子,穿長袍,不翼而飛的赤腳上帝花了六天創造的。它老人家某天心血來潮,大喝一聲:“要有光!”,空洞的宇宙立即被照個通明,確實不可思議。宋煥還指出了另一技術疑點:當時宇宙尚未出世,連一粒可反光的分子也沒有,開燈幹嘛?開了燈也同樣是黑森森的一片無盡虛空。

如此天真原始的故事,居然偉大地搞了幾千年,還屢次把歐洲的科學胚胎打掉。相比之下,科學雖然在無窮奧秘中是兆牛一毛,卻起碼有一條毛的內容。何以見得?夏麗幻想自己從時光隧道走回周口店,拿中東上帝開天闢地的故事哄人,猿人老祖宗肯定聽得津津有味,嘖嘖稱奇,說不定把她奉為天母。但假如她嘗試把數碼相機的原理解釋給老祖宗聽的話,肯定會顯得語無倫次,甚至被關進周口店精神病院。

人類的來源雖然神秘莫測,卻不算恐怖。死亡則除了撲朔迷離之外,更令一般人害怕。

死亡的絕對陰影時刻威脅著脆弱的生命,大家毫無對策。詩人面對死亡只懂長吁短嘆,科學家想研究往生也沒有經費,只有搞收買靈魂的宗教人士和安排殯儀殮葬的地下工作人員比較實在,知道時時刻刻都有人死,是個穩定市場。

結果死亡這課題,被宗教拿來謀生謀權,浪費了歐洲很多時間。一個引人入勝的切身問題,就這樣給一群迷信的權術家劫持了。還不止呢!信仰這東西肯定有點盲目。而盲目篤信,最易發瘋。幾千年來,信徒們互相屠殺,殺呀殺!殺呀殺!殺到血流成河,無非為了要證明誰想像出來的神較真,殺傷力較大。 

“現在看來,這個千古之謎永遠也不會讓智人這瀕臨絕種的光身猴破解啦!”

“那麼你還研究它幹嘛呢?” 宋煥趁機勸老婆。

但夏麗就是著了魔一樣,不由自主。

生命比較容易接受。一個人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汗有淚,有屎有尿,還有假的嗎?

生命可以憑直覺接受,死亡則抽象多啦!在生的人都未嘗過死的滋味,大家只知道它絕不妥協,而且極之公平,人人有分。看不開的話可以走捷徑,自尋死路。時辰到的話,卻不可能拖延半秒。

死後到底是個甚麼景象呢?誰也不得而知。

有人說生前多捐獻給教會,死後可升天堂,歡渡永恆。但天堂這地方,夏麗越想越恐怖!坐在上帝之右,要轉多少眼才能渡過幾萬億年呢?過了幾萬億年又如何?永恆才算剛開始,有排坐呢!坐在天主旁邊,也不敢半句怨言,否則一時失言,冒犯了上帝,可能會被一腳踢下地獄,永不超生,到時又是另外一種永恆,反正沒完沒了。

相對之下,東方人的六道輪回比較有分寸。一生業債一生償,世世代代,機會無窮。豬可變雞,蒼蠅可以變老鼠。剛剛做完屎坑蟲,回身把胎一投,打條領帶,可變議員總統。不單多姿多彩,時間上也合比例,亦照顧到物種多樣性。

“老婆哦!我雖然也不懂,但六道輪回的概念似乎跟你這個西洋演繹有些出入哦!” 宋煥笑著抗議道。

他對輪回的看法反而有幾分科學味道:“從科學角度看,輪回是肯定有的。身體上的每一粒分子,最終都會被大自然回收回用。我們有靈魂的話,照理也是同一命運,不會是宇宙中唯一的例外!”

沒錯!夏麗很認同老公這看法。人死了餵蛆蟲,蛆蟲長大變蒼蠅。田雞吃蒼蠅,人再吃田雞,是個充滿因果的生息大循環。這不是輪回是甚麼?

怪不得人類周身蛆蟲特性!小小的地球是我們集體狂嚼的屍首。屍身上每滴有機物,每點原油,每塊煤炭,我們都不放過,要吸光燒淨,耗盡化掉,去氧還原,直至只剩下石頭,灰白的骸骨。

但人自己卻怕死怕得要命。一個死字 —— 大吉利是!—— 聽也不想聽!

多少聰明能幹的人,生意財產管理得井井有條,卻不懂得如何替自己的人生收尾。在人人假設會永遠活下去的情況下,官僚們當然要隨著這思路辦事。在先進國家,一百三十歲死了還須解釋,非要弄個官方死因才批准安息。有了法定死因和當局簽字蓋章,存案收費,才算死得清白。否則兩百歲的人瑞死了也要剖屍,把包住骨頭的皺皮扒開看個究竟。世衛的死因清單,列了差不多一百條國際認可的升天途徑,內容豐富,包羅萬象,就是沒有  “老死” 和 “枉死” 這兩個尋常合理的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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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B小唐並非老死。

那張跟他差不多長短,中英對照的死亡證上的死因是 “肺炎 —— pneumonia”。蓋了章的,絕對算數。他一生從未咳嗽,可能心肺太弱,咳不出來吧。看他臉龐紅潤,眼睛老閉著,靜靜的睡得多香,多安詳。噓!輕聲點,別吵醒他,讓他睡,睡好便會醒過來。

他一直睡了八十三個小時。一生人就這樣溜了過去。

醫生說是自發性肺炎。

有人說:“廢話!肺炎哪有自發性的!” 

有人附和:“對!我看八成是那老醫院通風系統的交叉感染。” 

“交叉感染?越聽越像。肯定是!”

“哪不是人為疏忽嗎?一定要有人負責!”

就這樣鬧了好一陣子。

在網上都有詳細記載:審查記錄,公開聆詢,會議紀要,通通都有。有關BB小唐的資料,夏麗從前沒有留意。現在細心翻看,越看越慌,感覺越不踏實,心裏越難過。

甚麼不育危機,嬰兒死亡率等等,活像世界末日,簡直危言聳聽!但香港過去五年生兩個,死兩個,是事實。小唐死在這家醫院裏,也是事實。

夏麗差點兒擔心成流產。

這一切肯定有原因,只是無法確定。甚麼自發性這,自發性那,交叉感染,不測感染,通通都是廢話。為了肚裏的BB,夏麗知道不應該再研究下去。她決定暫時與外面隔絕,只留下個假笑敷衍大家。


一切都得往好處想。最好甚麼也不想,只顧一二三四地數針數線。為了孩子,這生死之謎不能再分析,不能再思考,一切都要靠意志征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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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2月 13 日 於过渡网发表
2017年11月修訂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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