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15 November 2010

小说 “笙歌” 第贰章 之壹 “永恆的笑容”


永恆的笑容


“Yksi. Kaksi. Kolme.”  

一,二,三 :夏麗用芬蘭語輕聲數著針數,全神貫注手中的小冷帽。她督促自己不能分心。。。

甚麼也不要想。。。專心編織!
小得那麼可憐,太可愛啦!要不要加多幾針?
“Neljä, viisi, kuusi . . .” -  四,五,六 。。。

夏麗能說四種語言,平日主用英語。但心算時還是以芬蘭話為主。數字這東西很奇怪,似乎只喜歡母語。她的愛人宋煥也有同樣經驗。他在辦公室和家裏都要靠英語溝通,習慣了,連做夢也中英合璧。但心算時仍然偏袒廣東話。但中文太容易啦:一二三  —— 噹噹噹 ——  簡單響亮,那有芬蘭語那麼複雜? 一二三在芬蘭的另一官方語言瑞典話是 ett, twa, tre;也挺清脆。德語嘛是 eins, zwei, drei,大有日耳曼人一就一,二就二的倔強。連最熱衷於把事情複雜化以求浪漫的法國人,也不介意 un, deux, trois 單調平庸。

一二三這麼常用的數字,在夏麗懂得的語言中都很簡潔。唯獨是出名沈默直截的芬蘭人,卻把它弄得出奇地複雜。不信再數下去看看:七八九十是 Seitsemän, kahdeksan, yhdeksän, kymmenen。要深呼吸才能一氣呵成。在她的老家倒數元旦,起碼得花上二十秒。芬蘭沒有 “七十一” 實在有其原因。Seitsemän Yksitoista 又長又繞口,怎似一家便利店的字號呢?

每個字都那麼費勁,難怪我們寡言。

白日夢在夏麗內心引發的微笑,像由湖底升起的小氣泡,在平靜的水面漾起柔波。多月來,她好像戴了人皮面具,把真面目與外界隔絕,薄薄的兩片嘴唇經常保持著一個難以捉摸的假笑:心滿意足的背後透露著叛逆。在面具的掩護下,她並沒有忘記高度克制。身邊的每個人,每樣東西,包括在自己體內動蕩的激素,都好像串通來對付她,想把她迫瘋。

嘿!沒哪麼容易。。。

維持一個永恆笑容實在勞累,令她想起蒙娜麗莎。

她首次瞻仰這幅名畫,是在巴黎盧佛爾博物館。人龍很長, 她排在遊客老李夫婦後面。雙腿累得發漲的遊客碎步推進,終於來到了蒙娜麗莎面前。老李的老婆即時進入半興奮狀態,聲浪上調二十分貝。

“看呀老李,這是不是 ‘甭拿麗莎’ ?”

“呃,沒錯。就是!漂亮吧?”

“就是顏色比較沈悶,一點也不鮮豔!”

“可以拍照嗎?”

“不理它。來!站這裏!”

夏麗看著蒙娜麗莎,心想這位中世紀的佛羅倫薩女士,可能造夢也想不到會淪落到這地步。除了週二博物館休息外,她每天朝九晚六被吊在這裏賣笑。她忽然覺得那笑容背後蘊藏了百般無奈。面對只懂拍照,不解風情的遊客,她肯定滿肚牢騷,只是有口難言。

李先生,走快兩步吧,後面不知所謂的人多著呢!

唉,每天成千上萬的遊客慕名而來,當中有多少人對那神來之筆背後的天才,激情,掙扎和挫折有感受?又有多少人知道她那耐人尋味的一笑,笑的是甚麼?

“老李呀,這笑容有甚麼了不起呀?我笑得比她甜吧?”

李太太,請你尊重一點好嗎?

“你地上撿到錢肯定比她笑得甜,笑得凶!”

唉 。 。 。

“你狗口長不出象牙!”

“我長出象牙來,你還不等我睡著時拔掉去賣!”

“我呸!”

唉 唉 唉 。 。 。

“算啦算啦,看了半天畫,快悶死啦。腳也發脹。去找點東西填填我這個狗口好嗎?”

太好啦!再見。有空最好不要再來。別忘了帶走你的老婆哦!Arrivederci Signore!

蒙娜麗莎在天之靈可能最緬懷當年與油畫大盜一起的逃亡日子。憑她一笑而身價不蜚的名畫,被竊匪如珍似寶地收藏起來,也是一種寵幸。不像現在。。。唉!再讓時光繼續倒流,在油畫尚未完成的日子,神秘的畫中人跟著畫家流浪,如影隨形。她自問平淡的嫣然一笑,竟然在他的腦海中慢慢凝聚,一點一筆地化為不朽。

對了!夏麗突有所悟。笑容背後蘊藏的原來是蔑視!

你看!那不是鄙視是甚麼?達芬奇當時的社會封建迷信,被宗教壟斷。雖然仰慕他的粉絲不少,主要都是附庸風雅,人云亦云,真正瞭解和接受他的是鳳毛麟角,所以他擅用密碼把不尋常的才華藏匿。幾筆油彩,把他對世人一分蔑視和失望掩飾,好方便大家附和贊賞。

沒錯!那一笑其實是蔑視 —— 含蓄的蔑視,好一個迷人的秘密。

夏麗現時的處境有些像蒙娜麗莎。

她也需要經常保持著常規笑容。笑本來是喜悅的表現,但強制的笑容也可以裝飾自己,和增強決心。憋嘴一笑,整個人便心裏有數地堅強起來。夏麗就是用這暫時的永恆微笑來支持自己與外界對峙。她的世界和蒙娜麗莎的有點兒相似:都充滿了愛意和無知,也都頗為討厭。但她不斷提醒自己要容忍,要死忍,不能失控。

為了肚裏的小寶貝,絕對不能失控。
他們的出發點是善意的。
冷靜。。。冷靜。。。容忍。
小寶貝,不用怕:媽會一切聽從這群有精神病的笨蛋。他們其實都想我們好。媽會保持積極,健康,快樂,等你出來。
我們很快就見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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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麗捏了下身旁的線球,看來仍然足夠完成手上這頂小帽。雖然第六感告訴她腹中的寶貝是女孩,為保險計她還是選擇了比較中性的顏色。

“Neljä, viisi, kuusi . . .” 她輕絲絲地數著 “四,五,六。。” 護士們都取笑她:“香港這天氣,一頂已經有多啦。那麼多,你不怕小寶寶生熱痱嗎?” 唉,她們懂個屁。這是芬蘭傳統。小孩子剛出世,頭上絕對不能招涼。五六頂一點不多。再者,編織不單只是拒人於一米之外的有效手段,一針一線地重復穿插還可以集中思緒,壓制念頭,其實大有禪機。她開始明白從前參禪的人為甚麼可以天天擦馬桶,擦呀擦,擦呀擦,一擦十載而突然開悟!

“Seitsemän, kahdeksan, yhdeksän,”  她舉起那細小得不像樣的帽子欣賞一番,心裏一陣甜絲絲的暖流。

媽媽玲娜坐在咖啡桌的另一邊。咖啡桌方正笨拙,特大奇醜。用那麼多木頭來承托幾杯咖啡,真個小題大做。只有在政府機關才有這樣的傢具。玲娜身子筆直,手放大腿,望著女兒傻笑。夏麗用眼角瞥了母親一下:幾十歲還坐得那麼直, 像個幼兒園學生等老師派糖果。她對媽媽又羨又憐,既愛且惱。玲娜看著女兒編帽子,卻覺得很滿足,可以看上一天。

Yksi. Kaksi. Kolme. 夏麗故意低頭數針。

媽媽無條件,無聲無息,無時無刻的關愛,有時令她感到窒息。不過母愛就是如此!自己快做母親了,還不瞭解?

偉大歸偉大,夏麗但願偉大的媽媽能夠找本書看,或者學宋煥找個房間小睡。又或者到外面散散步,好給自己片刻私人時間。要不然學學編織,兩母女同坐  “編織禪” 也未嘗不可。都沒有興趣的話,那麼拉個肚子,到廁所獨坐一回也比整天坐在這裏盯著自己傻笑有意思呀!想到這裏,夏麗有些內疚:怎可以詛咒自己的母親呢!她抬頭看看玲娜,深長一笑,算是暗中道了歉。 

玲娜把握機會,打破母女間親切的沈默對峙:“這毛冷很漂亮。”

“喜歡嗎?” 夏麗眼光已放回小帽:“竹造的。又軟又自然。在芬蘭不好買。”

“哦!真的嗎?” 玲娜毫無頭緒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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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1月 15日 於过渡网发表
2017年11月修訂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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